日暮寻路(2 / 2)

玛恩纳沉默了很久。

他说,他不该这样。

托兰说,是啊,就是因为失望透顶,才会想到最极端的出路。我们能理解这一点,才会愤怒——不是冲着他,是冲着这个把我们都逼得走投无路的卡西米尔。

玛恩纳说,我要去找他谈谈。

托兰说,他不会听的。他已经把希望押在战争上。莱塔尼亚已经在备战了。与其等他们打过来,不如让他们在这里动手——到时候征战骑士就是卡西米尔的救星。他是这么想的。

玛恩纳说,骑士的荣光不必寄托于他人见证。

他站起身。托兰说,你就这么去?连剑都没有。

玛恩纳伸出手。

“给我一把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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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前夜,营地外的篝火旁。切斯柏焚烧着瑟莉娜的笔记。火光映在他脸上,皮革封面烧出难闻的气味。

小马雷克走过来。他是马雷克家族的长骑,切斯柏的亲信,参与了整个计划。他问切斯柏为什么烧掉这些。

切斯柏说,内容大致已经记住了。边境变化太快,许多记录不再适用。

他们聊起这次行动。小马雷克说,骑士团上下一心。他们都认为,那些被包裹在城市的茧之中做着美梦的人们,是时候面对现实的斗争了。莱塔尼亚的野心已经初现端倪,战争筹备片刻不曾停歇。退一步说,即使这次没有引燃冲突,民众也会记住这段惶惶不安的时日——他们会明白,真正有能力保护他们的人在哪里。

切斯柏说,我做动员讲话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小马雷克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战场也是骑士真正能够建功立业的地方。他们这些人,大都是骑士家族的附庸或家臣,没有天马的优秀血统,难以跻身核心骑士团。但如果真有踏上战场的机会,他们一定会证明自己。

切斯柏没有接话。他只是望着火光,说,可惜。

小马雷克不知道他在可惜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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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荒野,通往茨沃涅克的关卡前,莱塔尼亚贵族的车被拦下了。检查员说要查验文书。贵族焦急地等待,却等来了一队征战骑士。

切斯柏站在关卡外,下达了指令。如果箭矢被那个高塔术师化解,就改用投枪。

但玛恩纳先到了。

他从夜色里走出来,站在切斯柏面前。托兰的人已经趁乱把贵族劫走——不是杀人,是保护。切斯柏的计划落空了。

“你果然还是要拦在我的路上。”切斯柏说。

玛恩纳说,我只是按约定来取剑。

切斯柏笑了。他说,你不是两手空空来的。他又说,大骑士长亲自签署了调令,骑士团的指挥权已经收回。他为了传出行动指令,亲手刺杀了阻拦自己的下属。

“前后计划全部暴露,”他说,“我哪有回头路可走。”

玛恩纳说,你的手段令人不齿。

切斯柏说,不必责问我的手段。我不过是——对你和对这个卡西米尔一样失望。

他们拔剑。

切斯柏的枪很重,每一击都像要砸碎什么。他刺向玛恩纳,刺向这个沉默十五年的故人,刺向所有无处可去的愤恨。玛恩纳的光从剑身涌出,金色的,像雨。他架开重枪,在切斯柏的盔甲上灼出道道焦痕。

“你不该这样。”玛恩纳说。

切斯柏说,那你告诉我,我该怎样?就此逃离?放弃全盘计划?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他问玛恩纳,你难道不知道卡西米尔需要真实的暴力?需要地覆天翻的战争?

玛恩纳说,不。我从未这么想过。

切斯柏愣了一下。雨开始下。

他说,我们认识这些年,总以为许多事情不言自明。事到如今我才想起来,也许这其中许多都是误解。

他问起瑟莉娜。问起那封没有回音的信。问起国民院的审判,问起那十三名被判罪者的冤屈。他说,你本可以救她。你本可以争取公正。

玛恩纳说,我们谁都救不了她。

切斯柏说,所以你开始怕死了?还是觉得再没有什么值得以生死相权衡?

玛恩纳没有回答。他挥剑,金色的光雨落在切斯柏身上。那光芒不像攻击,更像一种质问。

切斯柏跪下了。他的枪扎进泥里,撑住身体。血从盔甲的裂缝里流出来,被雨水冲淡。

他说,我并非追求战争。但战争终将到来,骑士本就应该承担。我希望被看到的是,人们不仅可以选择掠夺、践踏、戕害他人性命——也可以选择为他人牺牲。骑士的血是为这个流的。

他继续说。说那些守在所有向理想倾注的热忱的最后、那一声高高在上的嗤笑。不是那些为落难者流泪时在一旁嘲笑的麻木看客——他为那些人感到的悲哀,与对死伤者的悲哀等同。是此时此刻也许正在某处响起的,因为他的挣扎无法将其撼动分毫,而发出的嗤笑。哪怕撞得粉身碎骨,也不会有其他的回响。

玛恩纳收起了剑。

他说,你没有必要死在这里。

切斯柏笑了。他问,玛恩纳,你是如何能甘心的?你明明知道这一切——商业联合会对征战骑士的指手画脚、骑士变卖荣耀投向商人、莱塔尼亚筹备战争的恐怖、荒野上流浪的天灾难民——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肯拔剑?

玛恩纳沉默。

切斯柏说,就像在那漫长徒劳的旅途之后,你不得不回到大骑士领的时刻。那两个在光芒最盛时被突然抹去的名字——你的兄长斯尼茨·临光,和他那位同样耀眼的妻子——你追问了十五年,监正会三缄其口。你甚至不曾得知他们在异国他乡等待了多少年。

玛恩纳的剑顿住了。

“你说什么?”

切斯柏缓缓抬起头。雨打在他脸上,混着血。

数年前,潜入莱塔尼亚的时候——他说——我曾经与他们偶遇。

玛恩纳没有动。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像泪,但不是。他想追问,但切斯柏已经无法回答。十五年来,这是他第一次确认他们还活着。

切斯柏没有再说下去。他的身体向前倾,靠在枪杆上。那枪深深扎进泥里,撑住了他最后的重量。

玛恩纳在雨中跪下。

他向曾经的同路人,行以骑士的哀悼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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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是听说的。

盖尔工业被调查了。那些有小马雷克签字的合同成了证据,牵扯出骑士团与企业的暗中勾结。国民院为几年前的另一桩案件翻了案——瑟莉娜的冤案。但人已经不在了。

垒石村的土地交易作废了。工程队没有来。村民们照常收割啤酒花,照常酿酒。那个卖啤酒的小姑娘还在,她说,爸爸说秘方不能卖,但你们要是喜欢,就多买一点带回去吧。

黛丝特没有回大骑士领。有人说她去茨沃涅克找工作了,也有人说她只是给自己放个假。

泽诺回到了村庄。托兰的人把他送回去的。他穿过两家正在商量囤积过冬物资的邻居,走进村角的小屋。不会再想这个冬天要去哪里度过了。他给家里写了信,让信使捎去。信很短,只说没事了,别担心。

焰尾和灰毫完成了任务,回罗德岛复命。临走前她们给托兰留了一封信,托他转交给玛恩纳。托兰收下了,没有立刻给。

瑟奇亚克带着儿子回家了。那孩子嚷着要当骑士,要像爸爸一样救人。瑟奇亚克说不行。孩子问为什么你能做的事情我不能?瑟奇亚克没有回答。他只是说,不许再出门。晚上孩子睡了,他坐在桌边,继续做他的手工。桌上摆着那套塑料盔甲,已经修补过很多次了。

后来有一天,玛恩纳出现在临光家老熟人的工坊里。马丁、科瓦尔、莱姆叔叔都在。他们聊起斯尼茨——那个天赋过人的年轻人,本该成为铭刻在卡西米尔历史上的英雄。他们聊起玛恩纳当年带着一群流民作战的事。他们聊起玛嘉烈,说她越来越有临光家长骑的样子了。

玛嘉烈那天也在。她刚从墓园回来,去看了祖父。她说她真希望能与祖父对话,告诉他这些年的遗憾,但她能做的只是在迟到这么久之后,与他告别。她说起父母——他们离开时她刚刚能读懂完整的小说,每一本骑士传奇里女主角的插画,都像是照着母亲画的。但他们究竟是怎样的骑士?她甚至没有长到能让父亲在训练场认真地对她使出一击的年纪。

老骑士说,斯尼茨那小子啊,没见过比他更当得上天赋过人这个词的年轻人。

玛嘉烈接了一个电话,是关于感染者诊断技术的。她匆匆告辞了。

玛恩纳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托兰后来找到他。在垒石村外的田埂上,黄昏时分。

“你还打算找下去吗?”托兰问,“既然至今没有一点消息?”

玛恩纳说,我没有必要放弃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