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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方舟:照我以火
八年前,1090年的那个冬天,橡林郡的雪下得比往常更早一些。
沃里克伯爵站在宴会厅的窗前,看着雪花一片片地贴在玻璃上,又很快被室内的热气融化成水痕。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窗框,那节奏像是一首古老的塔拉民谣——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宴会厅里聚集了三十多人,都是塔拉人。他们穿着维多利亚式的礼服,说着维多利亚式的客套话,连举杯的角度都模仿得一丝不苟。伯爵转过身,目光从这些熟悉的面孔上一一扫过。他忽然觉得疲惫。
一位衣着朴素的年轻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他手里的酒杯不知怎地滑落了,碎瓷片和酒液在木地板上溅开。周围的声音安静了一瞬。
“抱歉,”诗人说,声音不大,“我失手打碎了酒杯。”
伯爵看着他。这个年轻人有一双不属于宴会厅的眼睛——那双眼睛见过荒野,见过那些在熄火钟敲响后蜷缩在黑暗中的塔拉人。
“看来您的杯子有话要说,”伯爵说。
诗人没有笑。他抬起头,直视着伯爵:“我也想问问您的看法,阁下。”
伯爵示意他继续。
“您将塔拉人比作染病之人,”诗人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叙述一个他已经想过很多遍的问题,“那我们要如何自愈?要怎么去救治其他塔拉人?”
伯爵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他能听见风从烟囱口灌进来的呜咽声。
“恐怕我们无论多么努力,都不能根治我们身上的疾病,”他最终说,“就像已经浑浊的水不能再将自己洗净。”
诗人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缩,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伯爵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候他还年轻,也像这个诗人一样,相信文字可以改变一切。但后来他渐渐明白,有些东西比文字更古老,比诗歌更沉重。
“太过精致的知识正是我们的敌人,”伯爵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温和,“我们写,我们呐喊,我们梦想一个塔拉的理想国……但你我将永远是留在这个旧时代的人。”
诗人低下头。他看见自己的鞋尖沾着宴会厅外的泥雪,和这块光洁的木地板格格不入。
“我放下战士的荣誉,”伯爵忽然念道,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只为以后塔拉的土地不必再被鲜血浸泡,德拉克的同族不必再刀剑相向。”
诗人猛地抬起头。
德拉克。那是塔拉王族后裔的称谓——传说中能从掌心燃起火焰的龙族血脉。两百年前,最后一位德拉克王被阿斯兰人赶下王座,塔拉王国从此沦为维多利亚的一个行省。但伯爵刚才念出的那句诗,来自一首古老的塔拉民谣,讲述的是德拉克王熔毁所有战士的兵器、祈求和平的故事。
“除非有朝一日,”伯爵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夜中,“红龙的火焰能令死去的战士从熔炉中复生。”
“那是民间歌谣的记录,”诗人说,“我做的最多不过是音韵上的润色。”
伯爵摇了摇头。他转身走向壁炉,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那上面有一种近乎温柔的悲哀。
“塔拉未必不会再有下一条红龙,”他说,“毕竟,如今我们谁也没见过德拉克,又怎么知道自己身边走过的人其实不是瓦伊凡呢?”
诗人站在原地,看着伯爵的背影。他不知道的是,这个雪夜里有一对姐妹正在城市的另一头蜷缩在壁炉前。她们的双胞胎面容几乎一模一样,但姐姐的金发比妹妹的白发更亮一些,姐姐的绿眼睛比妹妹的更冷一些。她们的龙角藏在帽兜下,她们的火焰——那种与生俱来的、能让指尖发烫的东西——还只是一团微弱的、需要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火星。
而那个叫沃里克的男人,将在天亮之前喝下一杯甜酒,然后永远地闭上眼睛。
宴会散场后,雪更大了。
伯爵坐进马车,让车夫在城里绕了一圈。他看见那些塔拉人街区的窗户里透出的光——不是灯火,是烛光,是被法令允许的、不会惊扰任何人的微弱光亮。他知道这个冬天会有很多人冻死,而他在议会上投了弃权票。
回到府邸已经是深夜。他的身体不好,戴莉医生为他准备了甜酒,叮嘱他一定要喝完。
他端着酒杯,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他知道来的是谁——那两个人已经在他府邸里住了三年。三年前的那个雪夜,他听见敲门声,打开门,看见两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女孩站在台阶上。他认出了她们的眼睛——那是德拉克的眼睛,和几百年前那位熔毁兵器的王一模一样。他收留了她们,教她们读书,教她们塔拉的历史,教她们如何在这座不属于她们的城市里活下去。
但他也利用了她们。他知道,一条活着的德拉克,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量。
“既然你已经说服所有人背叛了我,”他对着空荡荡的门口说,“那这杯甜酒,我为什么不喝呢?”
爱布拉娜走了进来。她的金发在壁炉的火光中像融化的金子,绿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以为,您会想知道自己哪里有过失,”她说,“才导致您的仆从们求助于我。”
伯爵终于抬起头。他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女孩——不,她已经不是女孩了。她是一条德拉克,一条学会了隐藏火焰、也学会了操纵人心的德拉克。
“这不重要,爱布拉娜,”他说,“重要的是,你能使他们,一直信你吗?”
“当然。”
“你也不问,为什么我愿意答应他们。”
伯爵咳嗽了几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肺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像冰块在春天到来时的最后挣扎。
“你知道,我死后,这座城市会发生什么吗?”他问。
爱布拉娜的回答很快,像是已经排练过很多遍:“贵族间的力量会失衡。菲利普伯爵在议会上的发言不会再有人反对。但为了得到斯塔福德公爵的重视,那两位年轻的男爵会在暗中动手。与此同时,刚刚找回姓名的塔拉人会失去他们的领袖与庇护者。他们会在严苛的法令与贵族的反复无常之间被翻搅、蹂躏,直到忍无可忍。”
她停顿了一下。
“但即使您活着,那一切流血、暴力与动乱,也迟早会发生。我说得对吗,老师?”
伯爵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大雪,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冬夜——那时候他还年轻,念完一本传奇小说后,手指抚过书脊上烫金的塔拉字母,眼睛里全是期盼。
“贪婪的德拉克,”他轻声说,“野心无穷无尽的德拉克……我半生的搜寻,没有找错。”
他摘下眼镜,缓慢而艰难地转头,看向门口。
拉芙希妮站在那里。她的白发在阴影中泛着微弱的银光,手里没有拿枪,但她的手指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我看到……属于塔拉的新时代……近在眼前,”伯爵说,“可是……拉芙希妮啊……还有……你……”
他没有说完。
拉芙希妮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玻璃窗上,映出的是她被壁炉火焰照亮的、惶恐的脸。
如此惶恐,却与那副怜悯的面孔,一模一样。
伯爵闭上眼睛。
外面的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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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更早以前的事。
拉芙希妮记得那个雪夜——不是因为雪,而是因为火。
她和姐姐站在街道上,身后是还在冒烟的房子。那是她们的家。父母还在里面,但她们不能回去。那些戴着高帽子的男人说,这是一场意外,煤气管道爆炸,请节哀。
她们是双胞胎。爱布拉娜比她早出生几分钟,但她们的相貌几乎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发色和眼睛的颜色,没有人能分清谁是谁。她们的父母死于一场政治暗杀,因为德拉克的血统,因为那条古老的、让维多利亚人恐惧了两百年的红龙血脉。
爱布拉娜拉着她的手,在雪地里走了很久。
“姐姐,”拉芙希妮终于问出声,“我们要去哪里?”
爱布拉娜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妹妹。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小小的水珠。
“你想去哪里呢?”
拉芙希妮不知道。她只知道冷,只知道饿,只知道自己的手被姐姐握得很紧,紧到发疼。
“既然哪里都不是家,”爱布拉娜说,“那就随便敲开一扇门吧。你只需要坦诚地告诉来开门的人,我们在这个节日的雪夜里无家可归。无论多么冷漠的人,应该也是能对两个孩子生出同情心的。”
她松开拉芙希妮的手。
“去吧,别害怕。我在看着你呢。”
拉芙希妮站在陌生的门前,抬起手,犹豫了很久。她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那是火焰燃烧的声音,紫色的、冰冷的火焰,从姐姐的掌心升起,照亮了整个街道。
那火焰刚刚取走了她们仇人的性命。拉芙希妮知道这一点,因为她看见了——那个男人的眼睛在火焰中烧成了两个黑洞,他的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她颤抖着敲响了第一扇门。
后来,她们被一个男人收养了。沃里克伯爵,塔拉人,一个在维多利亚议会中小心翼翼地保存着自己身份的老贵族。他教她们读书,教她们塔拉的历史,教她们如何用维多利亚人的语言讲述塔拉人的故事。拉芙希妮以为这就是救赎——壁炉里的火很温暖,书房里的书很多,姐姐的脸上偶尔也会露出笑容。
但有一天晚上,姐姐领她在老师的书房里坐下。
“可是,老师他做错了什么?”拉芙希妮问。
爱布拉娜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温和地注视着妹妹,那目光里有期待,也有失望——拉芙希妮分不清。
“他教我们毁去无辜者的生活,激化塔拉人与维多利亚人的矛盾,”拉芙希妮慢慢地说,像是在背一篇没有准备好的课文,“他还谋害了落魄的政敌,就像那些维多利亚人害死我们的父母一样。所以,取走他的性命……是该做的事情。”
爱布拉娜摇了摇头。
“死亡只不过会引他去往自己的理想,”她说,“他用阴谋与权术浇灌我们,剥下我们的自由与尊严,这当然可恨,但也只是可恨。只是他的手段业已精熟,他的野心却太过狭隘,这才真正叫人惋惜。他想要的,不过是掌控一个易碎的空想国度,令我们做他戴冠的傀儡。”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尊雕像。
“我要握在手里的权力,却比他那狂人的空想,还要庞大得多。”
她转过身,看着拉芙希妮。
“你呢,你想要什么呢?你的血脉与教养让你高尚,这是好事,可你要是一无所求,我又该在身边留什么样的位置给你呢?说吧,这可是雪夜里的愿望——多么大的野心,我都允许。”
拉芙希妮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想要一个家。我想要壁炉里永远有火,桌子上永远有热汤,窗台上永远有一盆花。我想要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不用害怕今天会失去什么。
但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这些在姐姐眼里,太小了。
“我不知道,”她说。
爱布拉娜看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雪花。
“没关系,我的妹妹。既然你不知道自己的欲望在何处,那就先成为我吧。往后,你与我便都是‘领袖’。”
深池需要两个领袖——一个在明处号召塔拉人,一个在暗处执行计划。爱布拉娜选择了前者,把拉芙希妮当作自己的影子。她告诉拉芙希妮,影子不需要有自己的意志,只需要模仿。
那火焰注视着拉芙希妮。
她成为了姐姐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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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后,1098年7月,石高原野。
这八年里,拉芙希妮变成了“苇草”——一个名字,一个代号,一个她用来逃离姐姐影子的壳。她加入了罗德岛,一家治疗矿石病的医药公司。她遇见了Outcast,那个替她挡下致命一击的萨科塔女人。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但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
石高原野是特伦特郡外的一片荒原。这里没有移动城市的灯火,只有沼泽、泥地和那些被维多利亚人遗忘的塔拉人聚落。熄火钟是维多利亚为控制塔拉人而设的制度——每天晚九点敲响后,禁止一切灯火,违者按叛乱论处。钟声一响,塔拉人就必须把自己藏在黑暗中,像老鼠一样。这个制度已经存在了很多年,但最近变得比以前更严了。深池——一个塔拉人的武装反抗组织,目标是争取塔拉人的权益——正在维多利亚各地活动,维多利亚人害怕塔拉人聚集,害怕他们在夜里密谋什么。
苇草——这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因为她的枪杆像芦苇一样坚韧,风再大也不会折断——站在沼泽地的边缘,看着远处的火光渐渐熄灭。
她刚才放了一把火。
不是紫色的那种。只是普通的火,干草垛,木结构库房,一点火星就能烧得很旺。她不想伤人,只想制造混乱,让那几个被巡逻队抓住的塔拉人有机会逃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那个叫维恩的男人在逃跑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也有感激,还有一种她太熟悉的东西:茫然。
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但必须跑。
她跟在他们的身后,穿过沼泽,穿过树林,穿过那些被熄火钟笼罩的黑夜。
维恩蹲在水塘边洗手。他以为她没看见,但她看见了他的手在发抖,看见他把血搓进泥水里,看见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这不是血,是泥巴”。
她没有戳穿他。
她只是站在远处,握着长枪,望着天边最后一抹火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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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风笛在干草垛上找到了苇草。
熄火钟已经敲过了,周围一片漆黑。风笛的眼睛要好一会儿才能适应这种黑暗,所以她撞上了苇草——不是故意的,是真的没看见。
“哇,抱歉!”
“没事。”
风笛没有走。她闻到了干草的味道,那种干燥的、温暖的、让她想起家乡的味道。她在苇草身边坐下,然后——以她一贯的不讲道理的方式——拉着苇草的手,把她拽倒在干草垛上。
“来来来,一起躺嘛!就一会儿!”
苇草僵硬地躺在那里。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干草的刺痒,她的鼻子能闻到泥土和灰尘的味道,但风笛告诉她,这是干草的气味,很好闻。
“想到自己竟然三年多没有回过家了,总觉得好奇怪呀,”风笛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想呀,地等着我去翻土,麦子等着我去收割……一年不回家,就会把所有重要的事情全部错过一遍。”
“你……很想家吗?”苇草问。
“当然啦。你呢?”
苇草沉默了很久。
“我……以前也生活在和小丘郡差不多的城市里,”她最终说,“深红色的砖墙,灰色的人行道,两三层高的房子,花藤会长到窗户外面。我……很怀念那段平静的时光。那个时候,家里放着很多旧书,有的还是手抄本。我总是躲到书房里,锁上门,那样就不用听别人讲话。”
“从书房的窗户,可以看到街道,看到父母结束一天的工作归来。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回到那里。”
风笛没有问她那个地方现在怎么样了。她不需要问。
“你有能说心里话的人吗?”风笛换了一个话题,“比如姐妹啊、同学啊、战友啊之类的……”
“我有……姐姐。”
“你们关系不太好吗?”
苇草没有回答。她想起了那个雪夜,想起姐姐站在月光下的侧脸,想起那句“先成为我吧”。
“不,”她说,“我不该这么说。”
风笛侧过头看着她。即使是在黑暗中,苇草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不锐利,不审视,只是安静地落在她身上。
“其实塞尔蒙有一点说得对,”风笛说,“你总是习惯性地说‘不’。但她弄错了一件事——你呀,在说到自己的事的时候,才最喜欢说‘不’。就好像要费劲摆脱什么似的。”
苇草的喉咙发紧。
“有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谁?”
“Outcast。”
风笛沉默了。
Outcast是罗德岛的精英干员,一个萨科塔女人。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小丘郡,主线第九章。当时苇草站在废墟中,没有躲开源石炮弹——她想要结束这一切,想要永远摆脱德拉克的血脉和姐姐的影子。是Outcast冲进去把她拉出来的。那些紫色的火焰烧穿了Outcast的防御,但她没有松手。她把苇草交给风笛,说“带她走”,然后转身面对追来的深池干部。
那是风笛最后一次见到她。
苇草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干草垛在身下微微下陷,能听见夜风从远处吹来的声音,能闻到——也许风笛是对的,这确实是干草的气味,很好闻。
“她救了我,”苇草说,“她对我说,我不需要寻求死亡,也可以挣脱原本的命运。我很后悔……后悔自己没能努力再和她多说几句话。我很想问问她,为什么要救我?她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风笛没有回答。她只是躺在那里,轻轻地哼着一首从农户那里学来的歌谣。
过了一会儿,她说:“在问她之前,你有问过自己吗?你从你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
苇草睁开了眼睛。
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和云层后面不知是月光还是火光的一片模糊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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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深池部队是在第三天傍晚被发现的。
他们站在一片荒原上,排着整齐的队列,像是在等待什么。但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不是失明的那种空洞,而是灵魂已经不在了的那种空洞。
“他们已经死了,”陈说,“死亡时间超过四十八小时。”
风笛握紧了破城矛。
“可是他们明明站着的啊?”
陈没有回答。她想起了龙门,想起那些被源石技艺操控的萨卡兹战士——同样的空洞,同样的行走的尸体。但眼前的这些人不一样。他们的眼睛里还有光——紫色的、冰冷的、像是从地狱深处偷来的光。
“强烈的情感在他们死后仍然燃烧,”陈说,“如果这种源石技艺有具体的模样,我会想象自己要斩断的是一团火。”
风笛的手在发抖。
她见过这种火。在小丘郡,那些死去的维多利亚士兵从废墟中站起来,眼睛里烧着紫色的光,继续行军,继续战斗,继续走向他们活着时没能抵达的地方。深池的“鬼魂部队”——那些明明已经死了却还在行走的士兵——是爱布拉娜死亡之火的产物。活着的深池士兵和死了的,是同一支部队的两副面孔。
现在,这些站在她面前的死人告诉她,那不是梦。
塞尔蒙从藏身的岩石后冲了出来。
她的木棒砸在最近的一个士兵后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那个人只是踉跄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他抽出剑。塞尔蒙没有后退。她又是一棒——这一次砸在对方的头上。面罩掉了。
她看见了那张脸。
那双曾经在月光下对她笑过的眼睛,现在只剩下一团紫色的、冰冷的火。
“哥……”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士兵没有回应。他举起剑。
塞尔蒙没有躲。
她想起了两年前——她哥蹲在雪地里,鞋底掉了半边,脚冻得发紫。她去找维恩,想借一双结实的靴子。维恩没有给,但帮他们打了掩护。她哥说,没关系,深池会给塔拉人生存之处。然后他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眼睛里烧着她不认识的火焰。
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她觉得对方挥舞武器的动作有一瞬间停顿。她觉得哥哥正要向她张开双手,像小时候面对维多利亚巡警时那样,把她护在怀里。
但那双眼睛没有看向她。它们正望向遥远而模糊的地平线,渴望的火光在其中熊熊燃烧——就像他决定动身去找深池的那个夜晚一样。
塞尔蒙向他伸出手。
她触到了那簇冰冷的火焰。
然后,另一簇火花开在她面前。
不是紫色的。是金色的、温暖的,像是从壁炉里取出来的一团光。苇草站在她身后,长枪上的火焰正在缓缓熄灭。士兵倒在地上。那双眼睛里的紫色火光终于灭了。
塞尔蒙蹲下来,把面罩重新盖在他脸上。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哭。
“他到死还在追求的东西,”她问苇草,“是假的吗?”
苇草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具已经安静的尸体,想起了爱布拉娜。
那紫色的火焰是姐姐的。德拉克的火焰反映操控者的内心——爱布拉娜选择死亡与权力,所以她的火焰能操控死者;苇草选择生命与救赎,所以她的火焰能让人安息。这不是血统的区别,而是选择的不同。
“那不是火焰,”苇草最终说,“那是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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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方介入的时候,苇草正在帐篷里给凯莉换药。
菲舍尔——一个年轻的情报官员——带着他的队伍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营地。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一柄打磨得很锋利的、还没有出过鞘的刀。他的身体里有矿石病,每一次使用源石技艺,那些黑色的结晶就会在他的血管里多长一寸。
但他还是来了。
他追捕的不是塔拉人,而是深池。他相信塔拉人被深池利用,真正的敌人是威灵顿公爵——那个支持深池的铁腕贵族。他的每一次行动,都牵扯着成百上千人的性命。
苇草从帐篷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混乱。风笛的破城矛挡住了两个士兵的攻击,陈的剑鞘砸在第三个人的手腕上。塞尔蒙带着几个塔拉人往树林里冲,莫兰背着受伤的凯莉跟在后面。
菲舍尔站在她面前。
“你的长枪上,不该燃烧着火焰吗?”他问。
苇草没有回答。
远处传来深池部队集结的声音——不是那些死人,而是活着的、带着武器和仇恨的活人。阿赫茉妮站在队伍的最前方,菲林族的耳朵在烟雾中微微颤动。她是深池的情报人员,也是爱布拉娜最信任的人之一。
“又见面了,拉芙希妮,”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也许是同情,也许只是厌倦,“你本可以躲好的。”
苇草转身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