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火光热浪(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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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方舟:惊霆无声

第一章 火光热浪

1098年7月

那是维多利亚历某年暮春的一个灰蒙蒙的早晨。

伦蒂尼姆上空常年笼罩着雾霭,像是这座城市永远无法摆脱的裹尸布。一艘高速战舰正缓缓行驶在城郊的航道上,甲板上站着一个年轻士兵,名叫皮尔斯。他有一张娃娃脸,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三四岁——也正是这张脸,让那些坐在后方办公室里的长官们觉得他无害,于是慷慨地批了他十天的探亲假。

皮尔斯家里有一座磨坊,塌了半边。老木工摔断了腿,母亲来信说家里需要他回去搭把手。他站在甲板上,扶着帽檐,迎着猛烈得近乎粗鲁的风打了个喷嚏。他心里盘算着一笔精细的账:十天的假期,路上要耗去八天,剩下一天半足够对付那座老磨坊了。他还留了半天的余量,或许能帮父亲多犁出小半块田来。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采购清单。那是他临行前一笔一划写下的——新的红麦种子,驮兽鞍,二手的进口磨坊驱动单元。颈椎按摩仪,可能要邮购。两件毛呢大衣,斯温登的成衣店,给爸爸的那件下摆要裁短。《艾芙斯浪漫故事》——这一项被他用笔划掉了,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就说我忘了”。他想起妹妹雪莉那双期待的眼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在心里暗暗得意:这就是你嘲笑我的报复,小丫头。清单最后还写着:准备些便宜糖果,糊弄下那些孩子;找乔治借他的勋章。

他身旁站着一位资深军官,满口黄牙,说话时喜欢咧开嘴笑,但那笑容里从来没有什么温度。军官给他讲了一个故事,说从前有个叫托德的老兵,在边境对付莱塔尼亚高塔术师时立了功,温德米尔公爵亲自给他颁了一枚纯金纪念章。那东西挂在胸口闪闪发光,可庆功宴上老托德却一直苦着脸——他装了两只木头假手,连啤酒杯都端不起来。

军官咧开嘴,露出那一口黄牙,笑了起来。

“那些大人物偶尔也想摆出副关爱下属的模样,”军官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陈年的、被磨损过的嘲讽,“他们管这叫经营形象。”

皮尔斯跟着干笑了两声。他知道这只是长官又一个拙劣的玩笑,但作为一个年轻士兵,他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笑,就像他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闭嘴。

风更大了。雾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条苍白的手臂,把整个天地搅成一团混沌。皮尔斯想起家里那些仓房,永远弥漫着秸秆堆肥的发酵气味——那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总在梦中悄然探来,捏住他的鼻子,让他窒息,却也同时把他拽回那个与家乡村庄深深纠缠的记忆里。他得承认,就算只是偶尔,他也不想再度体验那种味道。这是他每次回家的最大阻碍,一个他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起的隐秘念头。

军官骂了一句伦蒂尼姆的鬼天气,然后命令皮尔斯去通知舰长返航。

“那萨卡兹呢?”皮尔斯犹豫了一下,问道。

“那不关我们的事。”军官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大人物们自有他们的考量。我当了十几年的兵,除了喝酒和打牌,我在军队里学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永远不要听信那些狗屁传言。在后方看地图的长官们会搞定一切的,我们只需要守好自己的本分。”

“我们的本分……难道不是守卫维多利亚吗?”皮尔斯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风吹散。

军官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怜悯,也有一种被现实反复打磨后产生的疲惫。

“他们才能决定什么是维多利亚,小子。我们的本分只是服从命令。回去吧,和平的一天结束了。”

军官转身走向舱门,说要去洗个热水澡——这些该死的雾永远让他骨头发酸。皮尔斯望着他的背影被雾气渐渐吞没,忽然觉得有些热。他抬起手,解开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想起几年前穿着簇新的军装回家,被火炉烤得满头大汗也不肯解开一颗扣子——那件事被雪莉那丫头嘲笑了整整一个冬天。

“嘿,所以我才不会给你带那本蠢兮兮的浪漫故事,”他对着空气嘟囔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温热的、近乎孩子气的报复心,“这是我的报复。”

远处,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火光映在雾上,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块正在冷却的伤疤。

皮尔斯没有注意到。他正盘算着回到驻地后搭上后勤中队的运输车,先去最近的镇子上喝两杯,待到清晨搭皮匠的便车回家。他转身走进舱门,踏上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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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伦蒂尼姆上空。

一艘巨大的飞空艇悬停在云层之下,它的阴影投射在大地上,像一头远古巨兽的脊背。这是萨卡兹最强大的武器——一艘能够改变战争形态的空中要塞。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谜:没有人知道萨卡兹从哪里获得的技术,也没有人知道它是否能够被量产。但此刻,这个谜团正在变成实实在在的火焰。

曼弗雷德站在指挥舱里,望着窗外的火光。他是卡兹戴尔军事委员会的重要将领,特雷西斯的养子和学生,年纪不大,眉宇间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他刚刚下令摧毁了一艘温德米尔公爵的高速战舰——那是萨卡兹向公爵们发出的第一个警告。没有幸存者。

他本该为此感到振奋——这是战争的第一把火,是他们筹划已久的开局。但他发现,当火焰真的在眼前熊熊燃烧时,他的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心潮澎湃。

“主炮输出功率正常,确认目标已被摧毁。”身旁王庭军士兵的报告声在耳边响起,声音里带着一种机械的、被训练出来的平稳。

曼弗雷德点了点头,正准备吩咐接下来的部署——按照摄政王的指示,一部分地块已经从伦蒂尼姆城内脱离,进入指定位置,停在主城区与大公爵们的包围网之间,那里将成为他们接下来攻势的依仗和支点,飞空艇也会暂时停靠在那里,食腐者之王的阵线即将展开——舱门开了。

特蕾西娅走了进来。

她穿着白色长裙,裙摆拖曳过地面,像是从另一个时代走出来的幽灵。她的长发是粉白色的,垂过肩膀,身材纤细得近乎脆弱。左侧身体有矿石结晶从皮肤下冒出来,像某种残酷而美丽的花。她戴着指环,黑色的角从发间伸出,眼神温和却深邃,像是能看穿每一个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她是萨卡兹的前魔王——或者说,她曾经是。多年前,她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中,如今被赦罪师用禁忌的技术复活,作为萨卡兹众魂的集合体存在。她既是生者,也是死者;既是一个具体的女人,也是千千万万萨卡兹亡魂的容器。这种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悲剧——她的每一次呼吸都承载着整个种族的痛苦记忆。

士兵们看见她,有的挺直了腰板,有的则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刚被提拔上来的年轻雇佣兵,外号叫“胳膊肘”——据说是有次喝汤的时候烫伤了肘部,但更准确地说,是“塞子”那混蛋撞了他一把——他结结巴巴地向特蕾西娅问好,说自己没有正式的名字,只有这个蠢外号。他小声嘟囔着说自己该起个书里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窘迫的自嘲。

特蕾西娅没有笑他。她只是温和地说:“你一定是把碗举得太高了。”

年轻士兵涨红了脸,急着解释不是自己的错,是“塞子”那混蛋撞了他——下次要是再见到那混蛋,一定怎样怎样。曼弗雷德轻声唤了一句“殿下”,打断了这场即将蔓延开的、关于同袍恩怨的闲聊。年轻士兵立刻噤了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特蕾西娅没有责备他。她只是说去吧,看来你还有工作要做。然后,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听说今天飞空艇驻军的晚餐是奶油菜汤,别错过了开饭时间。”

年轻士兵的眼睛亮了起来。他鼓起勇气,念了一句在萨卡兹中流传的话——“在每一场战争结束后,萨卡兹亦有家可归。”然后他问,他们很快就能回到卡兹戴尔了,对吗?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期盼,像一个离家太久的孩子在问归期。

特蕾西娅沉默了片刻。

“当然。”她说。

但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是湖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

待士兵退去,特蕾西娅轻声说道:“相比起王庭之主们,我更喜欢与他们待在一起。萨卡兹的众魂让我无时无刻不俯下身去,没入我们漫长而苦痛的历史中。而他们——这些新成长起来的孩子们——却能让我感觉到一种切实的未来。”

她的目光越过曼弗雷德,望向窗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天际。

“我们该把这未来置于何处?又一轮席卷大地的战火之中吗?待到焦土遍及我们目力所及的一切地方,那些新芽真的会如我们所愿地生发出来吗?希望向来沉重,曼弗雷德。”

曼弗雷德低下头。他知道这些话是说给他听的,也知道这些话不会被真正听进去——至少不会在今天,不会在这个时刻。

他向特蕾西娅汇报军情,声音平稳而条理分明,像一份被反复打磨过的报告。特蕾西娅听着,目光却始终望着窗外。

“看看窗外吧,将军。”她说。

曼弗雷德扭头望去。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小小的、不安分的火焰。他不得不承认,当计划中的火焰真的在眼前熊熊燃烧时,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心潮澎湃。

“火光让人睁不开眼睛。”他说。

“我们的战争终于爆发了。”他又说,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按照军事委员会的推测,接下来的十六个小时之内,大公爵们会谨慎地展开军事行动。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特蕾西娅摇了摇头。

“战争从未停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是只有军阵与军阵的撕扯才配得上战争之名。那些躲在窗帘后的眼睛,那些暗夜里低声的诅咒,那些压抑的哭声,都是战争。我们在荒野上独自倒毙的同胞,黑色庆典里拖行的长袍,被收藏家锁进玻璃柜的来自某一座卡兹戴尔的砖瓦,亦是战争。它从来是我们的一部分,我们只是——再次将它推到了所有人的面前。”

曼弗雷德说即便战火是从维多利亚燃起,卡兹戴尔也从来都是战争中的一部分,他和将军已有许多计划。但特蕾西娅打断了他。

“不,曼弗雷德,我问的不是这个。”她说,“我看到,我们脚下,这艘飞空艇的阴影正平等地笼罩每一个人。结束它吧,将军,如果这终究被证明是萨卡兹唯一的方法。那么,就用泪水淹没泪水,用苦难填埋苦难。”

曼弗雷德沉默了很久。

“这是唯一的方法。”他终于说,声音很低,“我会如您所愿的,殿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这句话时,声音里有没有犹豫。或许有,或许没有。在这个时代,连自己的心都成了一团迷雾,谁也看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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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伦蒂尼姆还有一周路程的荒原上。

远处天边烧得通红——那是飞空艇摧毁温德米尔公爵战舰的火光,但荒原上的人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天边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了有些时候了。

罗曼内奇跛着脚,站在一辆破旧的改装车旁边,眯着眼睛望着那个方向。他是个老整合运动成员,身体已经被矿石病侵蚀得千疮百孔,医生说他活不久了,除非他照吩咐做——戒酒、按时服药、好好休息。但他不信医生,他只信酒壶里那些琥珀色的液体。那些液体能让他看见一些东西,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比如现在,他就看见了。

“和山一样大的钳兽,拖着它装满了香水的宝箱。”他嘟囔着,眼睛里闪着一种恍惚的光,“和红鼻子亨伯特讲的一模一样。”

身旁一个年轻的、显然是在维多利亚才加入整合运动的战士叹了口气。他不认识红鼻子亨伯特,但他听说过那个名字——那个人死在乌萨斯,死前拉了四个纠察队的人垫背。关于他的传说有很多,关于诺伯特区的,关于灾难预兆的,关于一个老酒鬼嘴里永远讲不完的荒诞故事。红鼻子亨伯特曾经在雪原上的那个晚上,在所有人都冻得要死的时刻,讲起他村子里的那些奇怪传说——关于钳兽,关于香水宝箱,关于诺伯特区某条街道尽头藏着的东西。

“我只是喝了一点点!”罗曼内奇察觉到年轻战士目光中的怀疑,嗓门忽然大了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剩下的日子不多啦,你不能让我连最后的希望都抛下。”

九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是新整合运动的领导者,身材高挑,面容冷峻,说话时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违抗的力量。她曾经宣称“新的整合运动不再需要一个领袖”,但人们仍然跟着她,仍然听她的话——这或许是一种讽刺,也或许只是证明了,在任何组织中,总有一些人注定要站在前面。

她看了一眼罗曼内奇,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酒壶。

“你又醉了,罗曼内奇。”她说,“我没和你说过吗?把你的酒壶交出来。”

“女士,我已经活不久了,就让我——”

“你的命还长着呢,只要你照医生说的做。”

罗曼内奇嘟囔着抗议,声音越来越小。他恨医生——他们都是可耻的骗子。他需要这些液体,他能看见,他能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但最终,他的声音变成了一串含混不清的呢喃,整个人缩成一团,靠在车架上睡着了。

九给他披了一条毯子,然后抬起头,望向天边那片火光。

“我们应该已经离伦蒂尼姆不远了。”她说。

年轻战士点了点头。他说如果运气好,一周多就能看见城墙。要是能把那辆破车修好,还能更快些。但他随即皱起眉头,补充道:伦蒂尼姆周边不常有天灾,可如今的形势,保不准会撞上哪支大公爵的部队,他们可都算不上友善。更何况,还有萨卡兹。

九没有接话。她望着火光,像是在望着一扇通往某个未知之地的门。

“我们得找到那些被困的伙伴,”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无论他们是否仍承认是我们的一员。重新联合起来是困难的……但我们仍然感知着一样的苦痛,分享着一样的悲哀。这种感受追着我们,逼着我们还不能停下。我不会说这是某种弥补,只是,我们如今能安下心去做的……也只有这些。”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低垂。

“让那些绝望边缘的感染者知道,他们仍有同伴,他们不是废品。”

然后她转过身,对阴影里一个沉默的身影说:“待在你该待的地方,塔露拉。”

塔露拉从暗处走了出来。

她的面容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曾经,她是整合运动的领袖,是乌萨斯冻原上燃起的烈焰,是无数感染者心中的旗帜与噩梦。她曾是科西切的养女和容器,被一股远大于她自身的力量裹挟着前行,直到那力量被打破,她才重新获得了自己的躯壳和意志。如今她只是一个沉默的女人,站在破旧的改装车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静地望着远方的火光。

“我只是出来透透气。”她说。

九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告诉她:我会盯着你。我们所有人都会盯着你。

塔露拉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注视。她说远处有火光,烧了有些时候了。九说但愿只是闪电点燃了树林,他们的队伍会绕过那里。

“是吗,闪电……”塔露拉喃喃道。

九忽然说:“我看到了你在营地里煮粥。”

塔露拉微微怔了一下,然后说是帮厨子的忙,厨子有两筐土豆要对付。

“我尝了,”九说,“味道还行。”

塔露拉沉默了片刻。火光在她的侧脸上跳动,明灭不定。

“阿丽娜——”她停顿了一下,像是那个名字从唇齿间滚过时会带来某种灼痛,“我是说一位朋友,曾经教过我一些。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些手艺。”

这个名字落在空气里,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激起极轻极淡的涟漪。九没有追问。她只是说,在迎来属于你的审判之前,如果你仍想尽一份力,我不会拦着你。但你最好记牢自己的身份,塔露拉,我们都会盯着你,我们所有人。

塔露拉点了点头。

“当然。准备收拾东西吧,该出发了。”

罗曼内奇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忽然惊醒过来,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他看见九,立刻又开始讨要他的酒壶,说可怜可怜他这个老人家,再不来上一口,他今天就算完了。然后他看见天边烧得通红,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红鼻子亨伯特提过,这可是好兆头。他说亨伯特说过这是彼岸,是胜利,他记不清了,也许,也许——

他眯起眼睛,像是想从那片火光中读出什么隐秘的讯息。

“也可能只是……朋友们,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没有人回应他。

风吹过荒原,带着烧焦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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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斯特公爵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情报报告。

他是维多利亚最有权势的公爵之一,脸上有岁月刻下的沟壑,眼神却依然锐利得像刀锋。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桌上没有一丝灰尘。他喜欢整洁,喜欢秩序,喜欢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感觉。

但此刻,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报告上说,萨卡兹用一种不明武器摧毁了温德米尔公爵的一艘高速战舰,没有幸存者。那种武器被初步判断为大型武装空中载具,有强大的滞空能力和源石法术发生装置,经过远距离观测小队的前线评估,该武器的强大滞空能力和源石法术发生装置的效率值得警惕。报告建议,在证明萨卡兹拥有的技术可以支持量产该种武器之前,暂不把此目标列为最高威胁等级。

诺伯特区——伦蒂尼姆的老物流区——在一天前脱离了城市主体,现独自停靠在城区与公爵们的包围网之间。萨卡兹很可能正在试图把这个地块改造成一座前进基地,用以策应他们可预见的一系列大型军事行动。这里也很可能会作为那种萨卡兹大型武器的临时停靠点。

城防军指挥官莱托中校发布了一份声明,说诺伯特区的脱离是“技术原因”,上面仍有大量伦蒂尼姆市民,城防军正在筹备针对市民的“救援计划”。

开斯特公爵轻轻哼了一声。

“很不高明。”他对身旁的高级军官说,“但是很管用。他们很清楚我们都很爱护自己的名声,特别是在维多利亚的未来这件事面前。他们还抛出了个小小的饵——哼,一艘会飞的要塞?确实很让人心痒。不过,只要诺伯特区还是他们的挡箭牌,事情就会很麻烦。这下,就连威灵顿都不敢直接开着他的高速战舰冲过来,把老物流区用炮弹犁一遍,然后抢走这个新玩具了。”

高级军官说威灵顿公爵的行军速度加快了,显然也已经掌握了飞空艇的情报。他分析说,根据估算,就算萨卡兹拥有运送物资的秘密渠道,他们也不可能有足够的资源或时间建设多艘飞空艇。那些魔族佬没有办法真正发挥出这项技术的价值,但维多利亚或许可以。

开斯特公爵点了点头。他说是的,这东西很重要,就算他不下命令,手下的人也会为他拿到它。但眼光不应该只放在一项技术上面。真正让他头疼的是,他们放任那些萨卡兹待在碎片大厦里已经太久了,再蠢笨的人恐怕都能研究出那些按钮背后所代表的东西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但没有继续说下去。关于阿勒黛和“剑座”的事情,他决定暂时放在心里——有些事情,说出来反而会失去掌控的可能。

高级军官说支持开斯特公爵的几位公爵和他们的属臣仍坚定地站在他这边,灰礼帽已经在处理了。灰礼帽是开斯特公爵的情报特工,戴灰色礼帽,自称蹩脚的诗人,偶尔在《伦蒂尼姆日报》文学副刊发表习作——这些诗写得实在不怎么样,但没有人敢说。灰礼帽们总能处理好那些需要“处理”的事情。

开斯特公爵说当然,他们总能处理好。然后他问起诺伯特区的市民。

“莱托中校说了,他正在筹备‘救援计划’。不妨相信这位高卢出身的城防军指挥官吧。我曾与他见过几面,他是个有意思的人。萨卡兹从来没有公开声称过他们占领了伦蒂尼姆,伦蒂尼姆表面上一直在城防军的治下。而这位中校居然在城防军指挥官的位置上顺利活了四年,还没惹出什么大乱子来——我们都知道那些魔族的秉性,这够让人敬佩的了。或许,有关成为一个‘拯救者’,他比我们更感兴趣。”

他把报告放下,十指交叉搁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里。他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六年的堂兄。

那个夸夸其谈、自以为是的家伙。他们小的时候,那位堂兄总在王宫的走廊上跑来跑去,叫喊着从书上看来的先王语录。“人民的典范”啦,“贵族的楷模”啦——他将这些词句奉为圭臬,而它们甚至不一定真正出自先王之口,很大概率只是皇家档案员们谄媚的涂抹罢了。他居然信以为真,他为此付出了代价。

“我有时候还是会想念他。”开斯特公爵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早已不在人世的人说话,“他在的那些年里,我们仍然可以假装一切都好。而现如今,再迟钝的人都必须睁开眼睛了。睁眼瞧瞧吧,我们的丑陋,我们的渴求,我们的野心——战争爆发了,它的来临终于遂了所有人的愿。”

高级军官说这是一个团结起维多利亚的机会。

开斯特公爵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嘲讽,还有一种被权力浸淫多年后才有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哈,团结——维多利亚被浮尘沾染太久了,你有资格重塑她的荣光——这是属于维多利亚的战争。不,不,孩子,这唯独不属于维多利亚。‘维多利亚’——我们如此热爱把祖国的名字挂在嘴边——不,它只是人们需要道德时用来遮挡脓疮的破布,人们需要尊严时用来盘剥希望的空壳。这些农民、工人、士兵、贵族——这些相互敌视、相互仇恨的人,他们的集群凭什么就成了伟大的维多利亚?他们每个人口中的维多利亚,指的到底又是什么?花费了半辈子耕耘的田地,以自己的血泪喂养的工厂——掳掠而来的收藏品,铺着进口地毯的大厅?还是地图册上的一片颜色和一行字母,电视机里的经济数字和新闻标题?抑或是一个构建在每个人想象之上的,战无不胜的庞大而荣耀的帝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雾气像一张巨大的网,罩住了整座城市。

“让我们做好准备,让我们屏息凝神。”他说,“瞧着吧,看看这场战争会把我们带往何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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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伯特区。

萨卡兹士兵们把守着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他们的盔甲上沾着灰尘和油污,眼睛里有一种长期被压迫后终于握住了权柄的兴奋。这种兴奋是危险的,它随时可能变成暴虐,就像干柴随时可能被火星点燃。

一个胆怯的市民试图和他们讲道理。他穿着虽旧但整洁的外套,说话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自以为是的礼貌。他说自己是纹章学学者,很有希望成为皇家科学院的下一个院士。他说诺伯特区的市民们只是想得到一个解释——为什么一夜之间他们的街区脱离了伦蒂尼姆,为什么他们被赶到了这么狭窄的地方,没有住处,没有食物,没有自由。

萨卡兹士兵没有给他解释。士兵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从笼子里跑出来的兔子。

“让我猜猜,”士兵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恶意,“你也想被挂在围栏上?”

学者后退了一步,但仍然没有放弃。他提到萨尔贡的宝石,提到旧高卢的油画,提到一把萨科塔的守护铳——他家里珍藏了一把,虽然算不上拥有,只是暂时保管。他说萨卡兹一向喜欢收藏这些东西,如果这位长官喜欢——

萨卡兹士兵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那亮光转瞬即逝。

“听好了,”士兵说,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我更喜欢收藏那些刚从死人堆里捞出来的新鲜天使玩意。现在,滚吧。”

另一个市民站了出来。他愤怒得浑身发抖,脸涨得通红,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公鸡。他说自己在这里住了三十年,这是他的城市,他的街区。他说他知道萨卡兹接管了那些工厂,贪图伦蒂尼姆的财富——那就拿去,分出几座工厂并不会损害维多利亚的荣光。但他是个有身份的人,就连国王都不能剥夺他的房子。

“告诉我,”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为什么一夜之间诺伯特区开出了伦蒂尼姆?街区外面的这些墙是什么意思?!”

一个菲林女性试图拉住他,小声说小心——他们带着武器呢。但愤怒已经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他甩开她的手,向前迈了一步。

萨卡兹士兵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凭什么认为,”士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我没有权力?”

学者的尖叫和女人的拉扯都没有让士兵松手。他把那个愤怒的市民举起来,看着他的脸从红色变成紫色,眼睛凸出,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然后,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杀死那个人的时候,他松了手。两个人摔在地上,像两袋被丢弃的货物。

萨卡兹士兵扫视了一圈周围瑟缩的人群。他的目光所及之处,人们纷纷低下头,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压弯了腰。

“这真的很没意思。”他说。

然后他忽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听好了,可怜虫们!说老实话,我现在就想杀光你们,你们的那些嘴脸让我恶心。但长官说了,你们还有用。所以我答应他——暂时克制一点。这是我给你们的恩宠,但恩宠也意味着,它随时可以被收回。”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大笑起来。那笑声粗粝而刺耳,像是金属在玻璃上刮擦。

“跑吧,跑吧,可怜的维多利亚佬!你们已经享受得够久了!现在,轮到你们感受曾经属于我们的生活了!躲藏在废墟中,躲藏在阴影里!揉碎自己的道德,吞下自己的尊严!这是我们萨卡兹曾经历的一切!现在,恭喜,它也属于你们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像是某种古老的、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唤它为平等吧,唤它为你们未曾了解的平等!解释?说法?战争开始了,蠢货们!学习它,拥抱它!就像千百年来的我们一样!”

人们开始奔跑。鞋底拍打地面的声音、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不成调的交响曲。学者被人群裹挟着,跌跌撞撞地向前跑,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等到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拐进了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腐烂的垃圾和碎玻璃。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涩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