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热血年华(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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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伯特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继续望着那盏蒙尘的吊灯。

几年前,另一个萨卡兹雇佣兵——一个叫明椒的年轻女孩——曾偷偷给他送来过物资。他说过,等到打完仗,要请她来日落街酒店,尝最棒的甜品。后来曼弗雷德逮捕了明椒,他以为她已经死了。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吃到那碗甜品。

他只知道,那盏吊灯再也不会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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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稍晚。同一酒店内,通讯室。

戴菲恩跪在一台老旧的通讯设备前,手指在按键上飞快地跳动。这台设备已经很老了——十年前的老型号,面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屏幕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但它还能用。考伯特和珀茜瓦尔一直偷偷维护着它,像在守护一个快死的、却舍不得放手的旧友。

博士站在她身后,阿米娅站在门边,伊内丝靠在墙上。灰礼帽——那个永远戴着灰色礼帽、帽檐压得极低的神秘情报特工——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角落里,像一片融入黑暗的雾。

“萨卡兹封锁了所有诺伯特区向外传递消息的渠道,”戴菲恩一边操作一边说,“我能猜到他们对外的说辞。我相信,无论是哪个大公爵,都很清楚那不过是‘说辞’而已。”

伊内丝从墙上直起身,声音冷得像刀刃:“但他们不会主动戳破。不如说,大公爵和卡兹戴尔军事委员会反倒在这一点上达成了默契。萨卡兹把这地块上的人当盾牌,大公爵们何尝不是?我猜,要是这里的人被萨卡兹杀了个一干二净,有几位大公爵反倒会长舒一口气。在一场战争中,某些人只会把道德视作负担。”

戴菲恩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我们……就打破这种默契。我们必须推一把大公爵们,逼迫他们更果断地行动起来。在我们真的全都死在这里之前。”

她按下了发送键。

信号从酒店的天线中射出,穿过封锁墙,穿过萨卡兹的通讯干扰网,穿过伦蒂尼姆的雾与烟尘,射向那些停泊在远方的公爵们的高速战舰。

没有人知道谁会收到它。没有人知道谁会在收到它之后行动起来。

但信号已经发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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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伦蒂尼姆城外,W的安全屋。

凯尔希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了天花板上一盏发黄的灯泡。她的身体像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在疼,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手指动了。她又试着动了一下脚趾,脚趾也动了。

她还活着。

“嗨,凯尔希,真晦气,不是吗?”

W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那种她永远都不会听错的、刻意的、近乎挑衅的轻快。

凯尔希缓缓转过头。W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的脸上带着那种凯尔希再熟悉不过的笑容——那笑容不是友好,也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永远让人猜不透的东西。

“要不你再睡会儿?”W说,“我还没来得及往你枕头么高兴。我也一样。我宁愿去死都不想被误会成每天流着泪守在你的床前,全心全意等着你睁开眼睛的这一刻。相信我,这是个巧合——我只是来房间里找水喝的,是你先占了我的位置。”

凯尔希没有接她的话。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墙壁是灰色的水泥,窗户上钉着木板,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这是一间临时搭建的安全屋,简陋但坚固。

“博士和阿米娅在哪?”她问。

W歪了歪头。“你觉得呢?搞不好我在你睡大觉的时候把他们都杀了。”

凯尔希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短,但W在读懂了里面的东西之后,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

“看来他们暂时没事。”凯尔希说。

“你还真是信任我。”W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我们现在的位置是伦蒂尼姆城外,我的一间安全屋。现在就连院子里都塞满了你的那些可怜盟友。我的这份恩情在不在你的那些伟大计划里,凯尔希?你可以试着发自内心地感谢我——我会考虑接受的。”

凯尔希沉默了片刻。

“我和阿斯卡纶制定过数种计划,”她说,“其中最差的一些情况确实考虑到了借助部分前巴别塔小队的帮助。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W。如你所说的,发自内心。”

W的表情僵住了。

“……啊?”她的嘴张着,脸上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容不见了,“特雷西斯伤到了你的脑子吗?我是不是应该把闪灵叫来?”

凯尔希没有理会她的讽刺。她试着撑起身体,但手臂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是微微抬起来就又落回了床单上。

“W。”她说。

“嗯?”

“请你……扶我一把。我需要起身。”

W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吧。”

她站起来,伸出手,握着凯尔希的手臂,把她从床上扶了起来。动作很轻,轻到不像她。

“你的水。”W把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她。

凯尔希接过来,抿了一口。

“谢谢。”

W站在床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撤出伦蒂尼姆是一项风险很高的行动,”凯尔希把水杯放下,“我们现在的处境如何?”

“你确定要问我?”W说,“可露希尔正在建那些临时营房,我们可以在她回来之前,谁也不打扰谁。”

“我想听听你的判断。雇佣兵对危险的嗅觉更敏锐。”

W沉默了片刻。

“……好吧。你的自救军盟友们被曼弗雷德耍得很惨。他和他的小弟看起来终于腾出手来修理你们了。在我看来,这些可怜的市民朋友从来就不是萨卡兹那些刀尖舔血的渣滓的对手。现在这些可怜虫给赶出伦蒂尼姆了——要我说,这是件好事,总比白白死在巷子里要强。唯一的好消息是大公爵们终于动手了。我收到了伊内丝那女人的情报,博士和小兔子被某一位大公爵拐走打工了,她和他们在一起。”

“大公爵……”凯尔希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么说,战争还是爆发了。”

“真遗憾,你错过了不少刺激的事情。”W说,“后悔吗,凯尔希?你的那些聪明才智似乎没有换来你想要的结果。”

“我从未后悔。”凯尔希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偶尔仍会感到……疲惫。”

W愣了一下。

“真是难得,”她说,“你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我一定要找机会和现在这位可怜兮兮的凯尔希合张影。”

凯尔希没有接她的话。她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那面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窗户,没有画,没有任何可以让人转移注意力的东西。只有灰色的、冰冷的水泥。

“我不会自诩为一个试图躲在阴影里把握历史走向的人,”她说,“虽然有的时候我确实希望事情的发展如我所愿。我和曾经的我采取过很多手段,其中一些获得了成功,另一些在事后证明仍有可待商榷的地方。但我依然可以断言,每一个选择都是基于理性判断,在当时做出的最佳选择。”

“‘最佳’。”W哼了一声,“这个词听起来就像是那些选择能解决所有问题。”

“并非如此。”凯尔希说,“我只能确保事情不向最差的方向发展。但不论我作何尝试,最终的结局往往都向我证明,个人的影响终究是有限的。无论是谁。哪怕凯尔希这个名字和她承载的记忆已经在这片大地上行走了如此之久,我能做的……可称得上微不足道。”

她停了一下。

“W,我——曾经的我——毁灭过一次卡兹戴尔。那时我相信,这是带来和平的唯一手段。我们成功斩首了当时的那位魔王,我们几乎获得了胜利。按照计划,魔王的权柄将被回收。我做好了一切可能性的预案,潜在的魔王继承者都在我的监控之下。但特蕾西娅在那一刻……却选择拾起了黑色的冠冕。”

W靠在墙上,双手抱胸。

“……哼,我对历史没有兴趣。但我一直很好奇,凯尔希——你和她为什么要建立巴别塔?萨卡兹对于你而言到底是什么?如果你只是想玩弄我们的生命,她……特蕾西娅不会站在你这一边。”

凯尔希抬起头,看着W的眼睛。

“我们只是发现,萨卡兹们与其他人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迥异。既不比任何种族低劣,也不比任何存在高尚。不论从何处来,我们都已被源石改变成了相似的模样,拥有了相似的情感与欲望。如今的这片大地如此丑恶。在萨卡兹众魂的呢喃里,他们曾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他们被屠戮,被压迫,数千年来流离失所。但我曾见过更早的岁月——我曾见过只有萨卡兹行于地上的时代。事实上,‘萨卡兹’这个称呼的流传是源于凶手们傲慢的略称,也成了被伤害者们团结的口号。笞心魔与歌利亚的差别如此之大,独眼巨人与炎魔的外貌如此不同——他们凭什么同被归纳为‘萨卡兹’?若血魔建立起属于他的国家,这国家与傲慢的维多利亚有何不同?若食腐者统治文明,这文明又与冷酷的乌萨斯有何迥异?我与特蕾西娅得出了答案:这些争端无法通向任何彼岸。她在魔王的回忆中下潜得如此之深,她明白了我一直所忧心的那个可能。我们的时间……这片大地的时间,都已经不多了。”

W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她说,“我已经告诉你了,我对历史不感兴趣。”

“正因为你对历史不感兴趣,W。历史使得血魔、巫妖、食腐者、变形者、石翼魔……使得你们成了萨卡兹,却也使得萨卡兹被这些过往奴役。卡兹戴尔会被重建,但它会被重建在什么之上?W,也许像你这样的人,会有不同的答案。”

W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凯尔希。那张永远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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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伦蒂尼姆城内的某个房间。

这个房间不属于任何人——或者说,任何人都可以进入它。墙壁是灰白色的,窗户上挂着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外面的一切。屋角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壶已经凉了的茶。变形者集群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戈尔丁带到了这里——是囚禁?是保护?是一种古老的、不可言说的好奇?戈尔丁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戈尔丁坐在窗边——窗帘紧闭,她看不见外面,但她知道外面是伦蒂尼姆的雾与烟尘。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一动不动。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久到她几乎忘记了自己还在呼吸。

变形者集群站在她身后,用茉莉的脸看着她。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温暖的光,而是更古老的、更深沉的、像是从时间尽头照过来的光。

“好几天了,戈尔丁,”变形者说,“你总是一言不发。就我们所知,你不是个如此沉默的人。”

戈尔丁没有回答。

“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的情况怎么样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们离开了这座城市。”

“还剩下多少人?”

“也许不多。”

戈尔丁闭上了眼睛。

“……我只是在……回忆他们,”她说,“回忆他们每一个人。”

变形者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歪着头看着她。

“好啦,好啦,戈尔丁。你并不天然地属于他们,你自然也可以忘却这一种虚无的归属。并不是你亲手杀了他们——大部分人本就会死在这场战争里。你们甚至为此发明了一个词,‘牺牲’。那些名字,那些藏匿于名字之后的人,大部分你甚至都从未见过。成为一个集体的一员能让你感到快乐和骄傲吗?很遗憾,如你所见,我们只能归属于我们自己。”

戈尔丁睁开眼睛,望着那扇紧闭的窗帘。

“不,”她说,“我曾以为是。在一开始,我以为我为之奋斗的是我们共同的梦想,是自救军的事业。这几天我发现,或许并非如此。莱托说的话是对的——我们都是一类人。我曾说他悲观……我又何尝不是呢。不管我自己承不承认……我都是一个容易失望的人。自救军的成员们或许是怀着纯洁的理念而奋斗的人,但是自救军本身不是。无论是克洛维希娅还是……阿勒黛——曾为自救军付出一切的人——我尊重她们的为人,可是她们的目的绝不仅仅像是嘴上说的那样。”

变形者看着她。

“你现在为此感到幻灭了。你终于察觉到你的事业从一开始就并非纯洁无瑕。你觉得你的努力都是徒劳。”

戈尔丁摇了摇头。

“怎么会。”她说,“所以,我不去想什么事业,我只是在想那些人。那一张张的面孔。海蒂、费斯特、洛洛、老比尔、亚当斯、小乔治……我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利自称我该为伦蒂尼姆市民自救军悔罪。我不需属于那些虚幻的集体。但我需要……在心中面对他们每一个人。”

变形者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听懂了一首听了很久却从未真正理解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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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黄昏。诺伯特区街道上。

从拳馆通往日落街酒店的路上,推进之王一行人被一阵骚动拦住了去路。烟尘正从不远处升起来,带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贝尔德从墙后探出头,目光穿过废墟,落在街道中央——一辆行李车停在尘土之中,车上堆满了罐头、干粮和水。那是考伯特推出去的——那个日落街酒店的萨卡兹老人,试图把他藏了许久的物资分给封锁区里的人。

但他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别过去,现在别。”贝尔德按住卡铎尔的手臂,“他们听不进你说的话,我们没有——”

她没有说完。有人已经越过了她。

推进之王的锤子狠狠砸在地上,气流荡开了弥漫在街道上的烟尘与血腥。锤头落地的声音沉闷而沉重,像一记重拳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人群中,一个瘦削的男人站在最前面。他的衣服破烂,眼圈发黑,嘴唇干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黑暗的、像是被饥饿和绝望淬炼过的光。

推进之王看着他,认出了那张脸。她记得他家的三个小子,记得他在街角踢球时的大笑声。

“我认得你,阿勒杰。你家的三个小子还好吗?”

阿勒杰没有笑。

“哈哈哈哈哈,还好吗?见到他们就知道了,等你死后,或者等我死后。这是好事,他们解脱了,他们不用在这里像畜生一样抢食,他们死得纯洁。”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睛没有湿。

“你呢,推进之王?你打算行行好,送我去见他们吗?”

“我们不必如此,”推进之王说,“在这里对自己的邻居刀剑相向没有意义。”

“太有意义了。”阿勒杰向前迈了一步,他的手指上开始泛起暗红色的光——源石技艺的光。“太有意义了,推进之王。一块面包就足以让我活着度过今晚,如果运气好,还有明晚。你不饿吗?你不渴吗?你还有工夫去想着做选择吗?那就说明你还没有充分地被它折磨,你仍置身事外。给我个答案,推进之王——你想从我这里抢走多少希望?以前我打不过你,但现在,我可以——”

他没有说完。他的身体猛地一颤,那暗红色的光突然变得刺眼,像一团失控的火焰在他的血管里奔涌。他的脸扭曲了,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源石粉尘从他的皮肤下渗出来,在空气中闪着微小而致命的荧光。

“停下!”阿米娅从人群中冲了出来,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形,“先生!您不是在施术,您正在毁了自己的身体!这种对于源石技艺适应性的增长只是急性感染的病理性影响!我们可以帮助您,请停下吧!”

阿勒杰没有停。他转过头,用那双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阿米娅。

“滚开,滚开!你们这些体面的好人,要不然藏回你们的屋子里,要不然就加入这场争夺!谁都想活下去——这是我所知的最可靠的方法。”

卡铎尔攥紧了拳头,向前迈了一步。

“该死,阿勒杰,你就那么想让我把你揍趴下吗?!那么我就——”

“行了,已经够了!”

摩根的声音像一把刀子,割开了烟尘与嘈杂。她从推进之王身后走了出来,站在所有人面前,站在那片被烟尘笼罩的、被恐惧和饥饿折磨的、灰蒙蒙的光线里。

“亚历山德莉娜·维娜·维多利亚殿下在这里!”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张大了嘴,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更多的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推进之王,看着那把挂在腰间的剑,看着那个他们曾经以为只是街头混混的年轻女人。

“维……维多利亚?”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推进之王……原来你姓维多利亚?”

另一个声音在发抖:“那把剑……诸王之息?可是……我早就怀疑过……你不是普通的菲林。”

戴菲恩从人群中走出来。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但她的手在发抖,只有站在她身边的人才能看见。

“遵照殿下的要求,大公爵们的部队已经在前往这里的路上了。那帮萨卡兹拦不住他们,就算加上那艘船也不行!我们现在有救了!”

推进之王转过头,看着戴菲恩。她想说“戴菲恩,连你也——”但她没有说出口。她看见了戴菲恩眼睛里那一瞬间闪过的光——不是虚伪,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人做了一个自己都不知道对不对的决定时,眼睛里会出现的那种光。

卡铎尔站在几步之外,双臂抱胸。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发出的那一声笑——短促的、干涩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哈哈哈”——所有人都听见了。

“殿下?”他说,“推进之王……你是个王室?哈哈哈……”

没有人跟着他笑。

阿勒杰倒在地上,身体在抽搐。暗红色的光已经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源石粉尘从皮肤下渗出的细小结晶。他的眼睛半闭着,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阿米娅跪在他身边,从医药箱里抽出一支抑制剂,动作快而准。针头刺入血管的时候,阿勒杰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慢慢松弛下来。

“矿石病的急性症状。”阿米娅的声音在发抖,但她的手没有抖,“我马上准备抑制剂注射……他的状况很糟。”

摩根蹲在她身边,手按在阿勒杰的肩膀上,像是在安慰一个做噩梦的孩子。她抬起头,看着那些仍然围在周围的人——那些饥饿的、愤怒的、被恐惧折磨得发了疯的人们。

“看到了吗?”她说,“我们还有药品!我们只需要再坚持一下……真的,我们只需要再坚持一下。”

卡铎尔放下了拳头。他的目光从推进之王身上移开,落在阿勒杰那张苍白的、沾满源石粉尘的脸上。没有人知道他那一刻在想什么——也许是在想那些被赶出拳馆的老夫妇,也许是在想战争结束后那个永远不能安眠的梦。

他谁也没有看,转过身,向后巷走去。戴菲恩站在烟尘中没有追他。她只是看着他离开,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卡铎尔的话没错——大公爵们的帮助不会是恩典,只会是把诺伯特区的人变成难民的交易。但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饥饿不会等人,恐惧不会等人,萨卡兹不会等人。有时候一个人必须走进对自己最厌恶的交易里,才能让身后的人活过今晚。

阿米娅把抑制剂推完,拔出针头,用纱布按住了阿勒杰的胳膊。她的手指上沾着血和源石粉尘。她把纱布折好,塞进阿勒杰的手里,然后站起来,转向推进之王。

“他需要休息和营养。”她说,“剩下的……就靠他自己了。”

推进之王点了点头。

人群慢慢散了。行李车上的物资被分成了几份,有人多拿了一些,有人少拿了一些,但没有人再动手。阿勒杰被两个人抬走了,他还在昏迷,但呼吸已经稳了下来。推进之王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散去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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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深夜。拳馆一楼。

所有人都回来了。卡铎尔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径直走进了仓库,把门关上了。

戴菲恩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因陀罗坐在沙发上,摩根靠在她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达格达蹲在角落,把那本旧相册一页一页地翻着。贝尔德在清点物资,手指在一个个罐头上移动,嘴唇在动,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祈祷。

阿米娅坐在窗边,借着从木条缝隙中透进来的月光,在看那份感染者清单。她已经看了很多遍了——每看一遍,她都在心里默默地记一遍那些名字。

推进之王站在门口,诸王之息挂在腰间。她的手轻轻放在剑柄上。剑是冷的,硬的,什么都不回应她。

“维娜。”

贝尔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挂上那块招牌的时候吗?”

推进之王沉默了片刻。

“记得。”她说,“你站在桌子上,我扶着梯子,卡铎尔在都以为它会在那里挂一百年。”

贝尔德轻轻笑了一下。

“一百年。”她重复道,“那时候我们真是什么都不懂。”

“是懂得太少。”推进之王说,“但现在也不见得懂得更多。”

贝尔德没有再说话。

在地下室的深处,在那堵厚实的墙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燃烧。不是火焰,不是源石技艺,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绝望,恐惧,和饥饿。这些混在一起,会烧掉一切。但也还有一种火,藏在每个人的心底。那些火很微弱,忽明忽暗,像风中的烛光。它们还没有灭。

没有人知道它们能燃多久。

但它们还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