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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 昆明的山茶与成都的槐花(2 / 2)

茨芭店这条小街,空气里浮着一层甜腻的香。那香气混着廖家染坊飘出的蓝靛味——一种植物发酵后特有的、介于腐与醇之间的气息,还裹着家家户户土灶里冒出的炊烟,在上午的阳光里纠缠成一股子古怪而又妥帖的市井味道。

廖家小院的土坯墙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喇叭正对着日头。院角那棵老槐树下,十五岁的廖九妹扎着马步,身子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她穿着一身靛蓝粗布短打,裤腿挽到膝盖,赤着脚踩在夯实的泥地上。汗水从额角滚下来,滑过晒成小麦色的脸颊,在下巴尖凝成珠子,吧嗒吧嗒砸进土里。辫梢系着的红布条被风撩起,像一簇不肯安分的火苗。

“腿再沉三分,腰挺直!丹田那口气给我提着!”

门槛上,廖老栓斜倚着门框,眯眼看着孙女。七十五岁的老人背已微驼,手掌摊在膝盖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裂纹——那是染缸里几十年浸泡、搓揉、捶打留下的印记,深的像刀刻,浅的像蛛网。但这些裂纹加起来,都比不过他腰间那道寸许长的疤。

此刻,老人枯瘦的手指正摩挲着那道疤。疤痕早就长死了,泛着暗褐色的光,像条僵硬的蜈蚣趴在松弛的皮肤上。

“九妹,你过来。”廖老栓招招手。

廖九妹收了势,抹了把汗,小跑过来蹲在祖父膝前。她看见祖父的手指在那道疤上来回划着,眼神空茫,知道又要听那个讲了无数遍的故事了。

“这道疤,”廖老栓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是道光二十一年,三元里砍洋鬼子留下的。”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仿佛要把六十年的尘土咽下去:

“那年我跟你现在一般大,十五岁。广东的雨啊,下起来跟老天爷泼水似的……”

老人的讲述总是从雨开始。

1841年5月末,广州城北的三元里。十五岁的廖老栓——那时还叫廖阿栓——赤着脚踩在烂泥里,手里攥着一把砍柴刀。刀是前夜磨的,磨石上淋了水,磨到子时,刃口在月光下能照见人影。

“族叔拍我肩膀,说‘阿栓,怕不怕?’我说‘不怕!’其实腿肚子在抖。”廖老栓笑了,露出豁牙,“可看见洋鬼子的马队踩烂了咱家的稻田,那些稻子都灌浆了,再有一个月就能收……就不怕了,只剩恨。”

他描述那天的雨:不是丝,不是线,是整盆整盆往下倒。蓑衣根本没用,雨水顺着草缝往里灌,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雷在天上滚,但盖不住另一种声音——洋枪的爆响。

“像炸雷,可比炸雷密,一声接一声。”老人右手在空中虚握,仿佛又握住了那把柴刀,“我们举着刀、扛着锄头、扁担,还有人拿粪叉,从各村涌出来。族叔喊‘打番鬼!保乡梓!’几千人跟着喊,那声音……把雨都震散了。”

最凶险的一幕发生在牛栏岗。

“一个洋鬼子军官,骑着一匹大黑马,马鬃上还系着红缨子。”廖老栓眼睛亮了,那光穿越了半个世纪,“他挥着刀冲过来,马踏得泥水飞溅。我躲在田埂后,等他近了,猛地窜出去——”

老人猛地站起,驼背在这一刻似乎挺直了。他右手作刀,凌空劈下!

“砍马腿!那畜生嘶叫着往前栽,把军官甩出去老远!”廖老栓声音嘶哑,“那洋鬼子在地上滚,嘴里叽里呱啦喊,后来才知道是喊‘上帝救我’。我冲上去补刀……”

他的手停在半空。那道疤在午后的光里微微颤动。

“然后呢,爷爷?”廖九妹每次听到这儿都屏住呼吸。

“然后……”廖老栓缓缓坐回门槛,眼中的光黯淡下去,“洋鬼子的援兵到了,火枪齐射。族叔胸口中了一枪,血喷出来,烫得吓人。他推我‘阿栓,跑!’”

逃亡的路,比抗英的战场更惨烈。

义军溃退,英军报复性烧杀。三元里村三百多户,烧了三分之一。廖家祖屋就在其中——那间青砖黑瓦、住了四代人的老宅,在火光里化成焦炭。

“你曾祖母拽着我,从后山小路逃。”廖老栓声音低下去,“一路讨饭,吃野菜,啃树皮。过漓江时坐渡船,船家看我们母子可怜,没收钱。你曾祖母跪在船头磕头,说‘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从广东到四川,三千里路,走了大半年,终于找到了四川成都的亲戚“廖剪刀”。到石板滩时,母子俩只剩一口气。

“那时候石板滩,真是滩。”廖老栓望向院外,“荒草比人高,野兔子乱窜。我们搭了个草棚,你曾祖母给人织草席,我砍柴卖。冬天冷,草棚漏风,你曾祖母咳了一冬,开春就……”

他没说下去,从怀里摸出个物件。

那是一把旧铜锁,锈得几乎看不出本色,锁梁断了一半。

“这是咱家祖屋的门锁。”老人用袖口擦了擦,动作轻柔得像抚摸婴儿,“大火烧了一夜,就剩下这个。你曾祖母临终前塞给我,说‘阿栓,记住家在哪儿’。”

廖九妹接过铜锁。很沉,锈迹扎手。她想象不出广东的样子,但能想象那把火烧了三天三夜,能想象一个少年握着这把锁,在三千里逃亡路上,一遍遍摩挲。

“爷爷,”她抬起头,“你后悔吗?如果不抗英,也许祖屋不会烧,曾祖母不会……”

“后悔?!”廖老栓猛地瞪眼,声音陡然拔高,“洋鬼子占了咱们的地,烧了咱们的房,杀了咱们的人!我不砍他,我还是人吗?!”

他一把抓过廖九妹的手,把铜锁重重按在她掌心:

“九妹,你记住——等洋鬼子再来,只要你还姓廖,只要你还站着,就要像爷爷当年那样,拎刀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