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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7章 红灯教之盗宝成圣(1 / 2)

1902年6月17日(光绪二十八年),川西平原热得像个蒸笼。

自去岁秋后,老天爷就没正经下过一场雨。田里的裂缝能塞进孩童的拳头,稻禾早枯成一把把焦黄的干草,风一吹,簌簌地碎成粉末。龙泉山下的溪流全断了,河床裸露的鹅卵石被晒得烫手,捡一块能烙饼。

龙潭寺往东十里,文昌宫破败的瓦檐下,挤着百十个面黄肌瘦的农人。

他们大多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沾着干涸的泥浆——那是昨儿个去二十里外的沱江挑水,来回四十里,一家老小一天的口粮水。可沱江的水位也降了,浑黄的江水舀上来,澄半天,底下半碗泥沙。

“王老栓家的幺儿,昨儿饿死了。”人群里有人低语,“七岁的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咽气前一直喊‘饿’……”

“刘寡妇的田被教堂收了。”另一个声音压抑着愤怒,“她男人去年帮义和团传过信,被官府抓去打死。法国神父说她家是‘罪户’,地该充教堂。刘寡妇去县衙告,县太爷说‘洋人的事,管不了’。”

“管不了?收粮的时候怎么管得了?”一个老汉啐了一口,唾沫落到干裂的地上,瞬间蒸发了,“今年这光景,一斗米卖到二两银子!衙门还加征‘旱捐’!这是要把人逼死啊!”

燥热的风穿过文昌宫破败的廊柱,扬起地上厚厚的灰尘。灰尘里混着香灰味、汗臭味、还有绝望的味道。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文昌宫正殿,关圣帝君和观音大士的泥塑早已斑驳脱落。但此刻神像前却摆着一张破旧的供桌,桌上供着一只粗陶大碗。

碗里是清水——真正的、澄澈的、能照见人影的清水。

在旱魃肆虐的川西,这一碗清水比白银还金贵。它被摆在神像前,不是用来喝的,是用来“请神”的。

王仲槐——一个二十出头的精壮后生,穿着打了补丁的短褂,正小心翼翼地将各种“神器”陈列在供桌两侧:关圣爷的青龙偃月刀(木制的)、孙悟空的如意金箍棒(竹竿缠红布)、张桓侯的钢鞭(铁条包布)、韦驮菩萨的降魔杵(榆木削成)……甚至还有从罗汉堂“请”来的泥塑龙虎、戏龙珠、伏虎圈。

这些都是从周边庙宇“借”来的——用教里的话说,叫“盗宝”。

“盗得神物,便有神威。”教头彭全兴站在供桌旁,声音沙哑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洋人的枪炮再利,利不过关圣爷的刀;洋教堂的钟楼再高,高不过齐天大圣的金箍棒!”

他是个瘦高个,四十来岁,原本是镇上的厨子,人称“彭大厨子”。去年他妹子被教民欺负,去县衙告状,反被打断一条腿。从那时起,他就不拿菜刀,改拿“神刀”了。

供桌前的空地上,用白石灰画了个圆圈。新入教的信众要站在圈里,裹红巾,闭目,先念“观音洁身咒”,再念“关神拳咒”。

第一个进去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农妇,叫周婶。她男人去年挖井时塌方压死了,留下三个孩子。教堂要收她家两亩水田抵“赎罪银”,她不从,被教民打断了胳膊。

彭全兴将红巾系在她头上,低声说:“闭眼,想你最恨的人。”

周婶闭上眼。她想起法国神父那张长满络腮胡的脸,想起教民抢她地契时得意的笑,想起小儿子饿得啃观音土拉不出屎的哭声。

“天连天,地连地,何方来了土地神……”彭全兴开始念咒。

周婶的身体开始摇晃。起初很轻微,后来幅度越来越大,像狂风里的芦苇。突然,她“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口吐白沫。

彭全兴不慌不忙,从供桌上端起那碗清水,含了一口,“噗”地喷在周婶脸上。

周婶猛地睁开眼。

但那双眼睛已经不是周婶的眼睛了。它们瞪得滚圆,瞳孔里像有两团火在烧。她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这个平时连桶水都提不动的妇人,此刻动作矫健得像只豹子。

她抓起供桌上的木制青龙刀,抡圆了,“哈!”地一声劈向虚空。

“关圣爷附体了!”有人惊呼。

周婶舞着刀,嘴里发出低沉的、不似女声的吼叫:“洋鬼欺我汉民,教堂霸我田产!某家今日下凡,专斩不平!”

她舞了七八个回合,忽然又栽倒在地。再醒来时,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怯懦,茫然地看着周围:“我……我刚才怎么了?”

“周婶,关圣爷借了你的身子!”彭全兴扶起她,声音激昂,“你有了神威,往后洋人见了你,枪子都要绕道走!”

周婶摸着自己刚才舞刀的手,不敢相信。但那种浑身充满力量的感觉,还残留在肌肉记忆里。

入教仪式继续。

第二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叫李二狗。他爹去年被拉去修教堂,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法国神父说“是自己不小心”,赔了五两银子了事。五两银子,买不了一口薄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