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观音的三千多人,就埋伏在这片高粱地里。
他们趴在地上,身上盖着高粱叶,嘴里咬着木棍——怕忍不住咳嗽。时值盛夏,地里闷热得像蒸笼,蚊虫成群,叮得人满身是包。但没人动,没人出声。
从午时等到申时,从申时等到酉时。
日头偏西时,官道上终于来了。
先是探马,三骑,慢悠悠地晃过去。接着是前锋,五百人,队列松散,边走边骂娘——大热天急行军,谁都不痛快。
然后是中军。
陈璚坐着八抬大轿,轿帘掀着,他摇着折扇,脸色阴沉。这位按察使年近五十,是个文官,本不懂军事,但奎俊手下无人可用,硬把他推上了前线。
“反贼还在龙潭寺?”他问随从。
“探马来报,还在镇上庆功呢。”随从赔笑,“大人神机妙算,咱们趁其不备,一举拿下!”
陈璚哼了一声:“一群乌合之众。”
他看向远处龙潭寺的轮廓,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这场“剿匪”的功劳,够不够他再升一级?或许能调回京城,离开这蛮荒之地……
他没想到,脚下的高粱地里,藏着三千双眼睛。
廖观音趴在最前沿,透过高粱叶的缝隙,能看见轿子里的陈璚。她认得这身官服——按察使,三品大员。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微微颤抖。
不是怕,是亢奋。
“等后军过去。”曾罗汉在她耳边低语,“打他个首尾不能相顾。”
清军后军是辎重队,拉着粮草、帐篷,还有……五门火炮。
炮身用油布盖着,但轮廓瞒不过人。曾罗汉瞳孔一缩:“开花炮。”
他听过这种炮的威名——西洋造,炮弹落地会炸开,碎片能扫倒一片。华阳县那门土炮跟这比起来,像孩童的玩具。
“必须拿下炮。”曾罗汉咬牙,“不然后患无穷。”
陈璚进驻龙潭寺时,天已经黑了。
镇子里一片狼藉——不是打仗打的,是清军自己抢的。当兵的冲进民宅,翻箱倒柜,抢钱抢粮抢女人。有反抗的,一刀砍了。哭声、骂声、惨叫声,在夜色里此起彼伏。
陈璚住进了镇里最好的宅子——原守备的府邸。他坐在太师椅上,喝着茶,听着外面的动静,皱了皱眉:“让
“是是是。”随从应着,心里却想:当兵的卖命打仗,不让他们捞点,谁肯出力?
庆功宴摆起来。杀猪宰羊,酒肉管够。当兵的划拳行令,喝得东倒西歪。军官们围着陈璚敬酒,马屁拍得震天响。
“大人一出马,反贼望风而逃!”
“明日就能收复龙潭寺,不,直捣反贼老巢!”
陈璚喝得满面红光,渐渐忘了白天的谨慎。
子时初,宴席正酣。
镇子四面,突然响起号角。
不是清军的号角,是牛角号——呜——呜——低沉,苍凉,像从地底传来的呜咽。
“什么声音?”陈璚手里的酒杯一顿。
没人回答。因为下一秒,喊杀声就淹没了整个镇子。
“红灯照——杀——!”
三千起义军从高粱地里冲出来,像决堤的洪水,涌进龙潭寺。他们憋了一天,此刻把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仇恨,都化成了杀戮。
清军炸营了。
喝醉的还没醒,醒了的找不着武器,找到武器的找不着长官。有人往北跑,有人往南窜,互相践踏,死在自己人脚下的比死在起义军刀下的还多。
陈璚被亲兵架着往外逃,鞋子跑丢了一只,官帽也不知道掉哪儿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镇子里火光冲天,人影幢幢,分不清谁是兵谁是贼。
“顶住!顶住!”他嘶声喊。
但没人听他的。
起义军差点就赢了。
如果不是那五门炮。
清军炮兵统带姓刘,是个老兵痞。他打仗不行,但保命的本事一流。下午扎营时,他特意把炮队安置在镇北的土坡上——地势高,射界好,关键是离镇子远,安全。
夜里炸营,他的炮队没乱。
“装弹!”刘统带光着膀子,站在炮后,“往镇子里轰!管他是兵是贼,轰平了再说!”
炮手犹豫:“大人,里面还有咱们的人……”
“人都死光了要炮有什么用?!”刘统带一脚踹过去,“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