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暴雨夜囚
民国二十八年五月初七,重庆南岸,海棠溪秘密监狱。
暴雨如注。
雨水顺着审讯室锈迹斑斑的铁窗淌下来,在水泥地上汇成一条条蜿蜒的暗河。沈知白坐在审讯椅上,手腕被生锈的铐子磨破了皮,血混着雨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六个小时。
对面的长桌后坐着三个人:正中是张世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冷得像冰;左边是个穿日军少佐军服的中年男人,唇上留着仁丹胡——赫然是曾在上海打过交道的特高课课长佐藤健一;右边则是个意料之外的人——
宋美龄的私人秘书,林曼卿。
这位以优雅着称的民国名媛,此刻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墨绿色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正慢条斯理地翻阅一份文件,涂着丹蔻的手指偶尔停顿,在某一页轻轻敲击。
“沈医生,”林曼卿终于开口,声音温柔得像在茶会上闲聊,“或者说...我应该称呼您为,时空管理局编号S-107的非法滞留者?”
沈知白抬起眼皮。
审讯室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墙上那面单向玻璃——她知道,玻璃后面一定还有人。
“不说话?”佐藤健一用生硬的中文开口,仁丹胡随着嘴唇翕动,“那就看看证据吧。”
他按下桌上的按钮。天花板上的投影仪启动,在对面墙壁上投出一张张清晰的照片:
第一张,沈知白在仁爱医院手术室,手中拿着的手术刀在X光下呈现出异常结构——刀身内部有微型的集成电路。
第二张,星枢的医学影像,婴儿的骨骼透视图显示,某些关节部位有金属植入物的痕迹,虽然已经被血肉包裹,但边缘依然清晰可辨。
第三张,最致命的一张——故宫龙脉石壁前,监控摄像头拍下的模糊画面:一个穿现代服装的女子伸手触碰石壁,下一秒,整个人消失在漩涡中。女子的侧脸,与沈知白有九分相似。
“这张照片拍摄于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晚十一点十七分。”张世维推了推眼镜,“同一时间,故宫警卫记录显示,有一名神秘女子闯入禁区。而在三天后,南京街头就出现了你。”
他站起身,走到沈知白面前,弯下腰:“需要我提醒你吗?时空管理局的规定第三条:禁止向过去时空泄露任何未来信息。而你,不仅泄露了,还制造了一个时空异常体——”
他的手指向单向玻璃,仿佛能穿透玻璃,指向外面某处:“你的儿子。”
审讯室的门突然开了。
裴砚之被两个卫兵押进来。他的中山装被撕破,脸上有新鲜的淤青,但身姿依然挺拔。看见沈知白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痛楚,随即恢复平静。
“裴参谋来得正好。”林曼卿微笑,“我们在讨论你妻子的...真实身份。”
裴砚之被按在另一张审讯椅上,铐子锁住手腕。他抬头看向投影上的照片,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伪造照片的技术不错。需要我介绍几个好莱坞的特效师给你们认识吗?”
“嘴硬。”佐藤健一冷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那就看看这个——帝国医科大学对你儿子血液样本的分析报告。报告显示,这孩子的DNA序列中,有百分之十七的基因片段...不属于这个时代。”
他把文件摔在桌上:“更准确地说,不属于地球任何已知生物。那些基因片段的碱基对排列方式,遵循的是二十三世纪的基因编辑技术规范。”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暴雨敲打铁窗的声音,密集如战鼓。
沈知白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所以呢?你们想怎么样?”
“很简单。”张世维重新坐回椅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根据时空管理局紧急条例第9条,对于制造重大时空污染且拒不配合的非法滞留者,授权当地合作机构...进行清除。”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愿意配合,我们可以考虑从轻处理。”
“怎么配合?”
林曼卿接话:“第一,交出你儿子,配合我们进行必要的科学研究。第二,交代你所知道的未来历史走向,特别是...战争的结果。第三,”她的目光转向裴砚之,“指认你的同伙,以及你们背后的组织。”
裴砚之突然笑了。
那笑声在寂静的审讯室里格外突兀,带着某种破碎的、近乎疯狂的味道。
“你们真的相信,”他笑着问,“知道了未来,就能改变现在?”
“至少能让我们做出更有利的选择。”佐藤健一沉声道。
“更有利?”裴砚之止住笑,眼神锐利如刀,“那我来告诉你们未来会发生什么——1941年12月7日,日本偷袭珍珠港;1945年8月6日和9日,美国在广岛、长崎投下原子弹;同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他每说一句,佐藤健一的脸色就白一分。
“而在中国战场上,”裴砚之继续,“1944年的豫湘桂会战,国军一溃千里;1945年8月,苏联红军出兵东北;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林曼卿手中的钢笔掉在地上。
“现在你们知道了。”裴砚之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然后呢?你们打算怎么做?提前刺杀罗斯福?阻止爱因斯坦研究原子弹?还是...在共产党成立初期就进行清洗?”
审讯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张世维的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裴砚之:“你在撒谎。”
“是吗?”裴砚之抬眼看他,“那你为什么在发抖?”
单向玻璃突然传出敲击声——三长两短,某种暗号。
林曼卿深吸一口气,重新拾起优雅的姿态:“裴参谋的故事很精彩。但我们现在要讨论的,不是未来的历史,而是眼前的...忠诚测试。”
她打开桌下的暗格,取出一个黑色的木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把勃朗宁手枪,枪身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今晚八点,白公馆刑场,有一批共党分子要执行枪决。”林曼卿将手枪推到裴砚之面前,“根据情报,其中有一个代号‘夜莺’的特工,是你们在延安的重要联络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去,亲手处决他。用这把枪。”
沈知白猛地挣扎起来,铁铐在椅背上撞出刺耳的声响:“不行!”
“或者,”佐藤健一补充,“我们现在就去医院,把你儿子‘请’过来。听说那孩子很特别,应该能承受一些...特殊的检查。”
裴砚之的目光落在手枪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审讯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然后,他伸出右手——那只手很稳,稳得可怕——拿起了枪。
“时间?地点?”他问。
“七点半,白公馆后门,有人接应你。”张世维看了眼怀表,“记住,必须是你亲自开枪。我们会有人全程监督。”
裴砚之点点头,将枪插进腰间。他起身时,看了一眼沈知白。
那一眼很深,深得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然后他转身,在卫兵的押送下离开了审讯室。
门关上的瞬间,沈知白听见暴雨声中,传来他最后的一句话,很轻,但清晰地钻进她耳朵:
“告诉星枢,爸爸爱他。”
二、刑场风云
晚上七点二十五分,白公馆刑场。
这里原本是某个军阀的私家花园,如今被改造成临时刑场。院子四周拉着铁丝网,四个角楼上架着机枪,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交叉扫射。
裴砚之站在刑场边缘的雨棚下,手里握着那把勃朗宁。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在肩章上溅开水花。他身边站着两个“监督员”——都是张世维的人,腰里别着枪,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他。
刑场中央跪着五个人。
他们都穿着破烂的囚服,背上插着亡命牌。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最右边的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嘴唇冻得发紫,但腰杆挺得笔直。
那就是“夜莺”,本名陈默。
裴砚之认出了他——三天前在仁爱医院,那个肺部贯穿伤、一直在喊沈知白名字的年轻排长。原来他是双重身份:明面上的国军军官,暗地里的共产党特工。
“时间到了。”监督员之一提醒。
行刑队长是个满脸横肉的老兵,他拎着步枪走上前,挨个检查亡命牌。走到陈默面前时,他啐了口唾沫:“共党分子,死到临头还有什么话要说?”
陈默抬起头。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暗夜里的星子。他扫视四周,目光在裴砚之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是极短暂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裴砚之读懂了。
那眼神在说: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开枪吧,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计划?
裴砚之握枪的手紧了紧。
行刑队长退到一旁,举起右手:“预备——”
五个枪手端起枪,枪口对准囚犯的后脑。陈默突然笑了,他仰起头,对着暴雨倾盆的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一句话:
“中国共产党万岁!新中国万岁!”
“放!”
砰!砰!砰!砰!
四声枪响,四个囚犯应声倒地。但第五声枪响迟迟没有传来——那个负责处决陈默的枪手,突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刑场瞬间骚动。
“怎么回事?!”行刑队长冲过去检查,发现那枪手已经气绝身亡——中毒,剧毒,发作时间精确到秒。
“换人!”队长吼道。
另一个士兵上前,端起枪。但就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枪膛炸了——不是普通的炸膛,而是整把枪从内部爆裂,金属碎片四溅,旁边的几个士兵惨叫着倒地。
“有鬼!”有人尖叫。
探照灯突然全部熄灭。整个刑场陷入黑暗,只有闪电偶尔撕裂夜空,照亮一张张惊恐的脸。
裴砚之动了。
在黑暗降临的第三秒,他已经如猎豹般扑向刑场中央。两个监督员反应过来想拔枪,但他们的枪套空空如也——不知何时,枪已经被摸走了。
闪电再亮时,裴砚之已经冲到陈默身边。他没有解开绳索,而是用那把勃朗宁,一枪打断了绳子。
“走!”他低吼。
“一起走!”陈默抓住他的手腕,“车在后门!”
“我还有事要做。”裴砚之甩开他,转身面对冲上来的士兵,“去找沈知白,告诉她——”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下一秒,整个刑场的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普通的震动,而是某种有规律的、来自地底深处的脉动。伴随着脉动,刑场的土地开始龟裂,裂缝中透出诡异的蓝光。更可怕的是,裂缝边缘的泥土和石块,正在以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向上漂浮——
像倒放的影片里,溅起的水滴回落到水面。
“时空炸弹...”裴砚之脸色剧变,“他们埋了时空炸弹!”
佐藤健一的身影出现在刑场入口。这个日本特高课课长撑着一把黑伞,在暴雨中微笑着,像个欣赏戏剧的观众。
“裴桑,惊喜吗?”他的声音穿过雨幕传来,“这可不是普通的炸弹。它会在这个坐标点,制造一个持续三分钟的微型黑洞,吞噬半径五十米内的一切——包括时间本身。”
他抬起手腕看表:“还有两分十七秒。足够你们...好好告别。”
陈默想拉裴砚之离开,但裴砚之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目光扫过刑场——那些倒地的士兵,那些惊恐的囚犯,那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无辜者。
五十米半径,至少三十个人。
“你走吧。”他对陈默说,“告诉沈知白,我...”
他顿了顿,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柔:“算了,她知道的。”
陈默的眼睛红了。他咬紧牙关,最后看了裴砚之一眼,转身冲向刑场后门——那里果然停着一辆没熄火的吉普车。
裴砚之转过身,面向刑场中央那团越来越亮的蓝光。
他摘下帽子,扔在地上。雨水冲刷着他的脸,他仰起头,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2035年的实验室,他第一次在监控屏上看见沈知白——那时她还在故宫修复古画,侧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时空乱流中,她抓住他的手,说“死也要死在一起”;
防空洞里,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和那首不该存在的歌;
星枢出生时,那双异色的眼睛,像承载了整个宇宙的秘密...
“对不起。”他轻声说,不知道在对谁说,“我要食言了。”
蓝光已经吞噬了半个刑场,所过之处,一切都开始分解、扭曲、消失。不是燃烧,不是爆炸,而是更彻底的——抹除。
裴砚之从怀里掏出那个怀表,表盖内侧刻着“纵万死亦不负卿”。他用拇指摩挲着那行字,然后打开表盖。
表盘不是时钟,而是一个微型的操控面板。他按下几个按钮,表盘开始倒计时:10、9、8...
佐藤健一发现了不对劲:“你在做什么?!”
裴砚之没理他,继续操作。倒计时到3时,他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那里,张世维植入的金属接口正在发光,与怀表的频率同步闪烁。
“你疯了!”佐藤健一终于反应过来,“强行过载机械核心,你会——”
“我知道。”裴砚之平静地说,“但这是唯一能中和时空炸弹的方法。”
他用最后的力气,对着怀表说了一句话。那不是中文,不是日文,也不是英文,而是一种由数学公式和二进制代码组成的特殊语言——时空管理局的紧急通讯密码。
那句话的意思是:“启动自毁程序,以我为锚点,构建时空屏障。保护坐标点周围所有生命体。执行者:裴砚之,编号T-719。最后指令:告诉我妻子和儿子,我爱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