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风穿过高岩丘陵的谷地,已带上了初秋的凉意。
往年的这个时节,丘陵间的百族部落应当正为丰收忙碌,炊烟、号角与牲口的喧嚣会填满每一道山谷。
然而今年的丘陵却静得出奇——那种万物沉寂、连鸟兽都屏息的静,静得令人心头发紧。
距离磐石城之战已过去月余,曾经短暂崛起、如野火般席卷王国东境的磐石盟,如今与那座化为废墟的城池一同,被彻底埋葬在了焦土之下。
它的兴起与覆灭都太快,快得让毗邻的王国贵族们至今未能回神,只知有股可怕的力量曾自丘陵涌出,又莫名消散,留下一地谜团与后怕。
只有坐镇王都的黄金王室,与少数消息灵通的大贵族,隐约知晓那场战争背后的阴影——涉及神只、腐化与清洗的阴影。
但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危险。
高岩丘陵延续了数千年的部落格局,就在这个秋天被彻底改写。
成百上千个大大小小的部落,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从地图上抹去,只剩下零星几支运气极好的族群,战战兢兢地蜷缩在偏远的山谷中,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正是在这片弥漫着死亡与沉寂的土地上,一队矮人正沿着干涸的河床向南行进。
为首的是来自八峰山的使者多朗格·铜须——一位胡须编成复杂辫饰、身披符文重甲的老战士。
此刻他面色铁青,握着战斧的手因用力而骨节发白,与他同行的,是曾与雷恩并肩作战过的血斧禁卫统领布朗·石拳。
“这就是你说的高尚善良?布朗,这就是你口中‘值得信赖的朋友’?”
多朗格的声音压抑着怒火,目光扫过右侧山坡——那里有一个新掘的巨坑,坑底是厚厚一层焦黑骨灰,即便雨水已冲刷过数次,依然有刺鼻的气味随风飘来。坑缘散落着几件未被完全焚毁的骨器,上面的纹路属于“黑齿部落”,一个曾与矮人有过贸易往来的中型部落。
布朗沉默地勒住坐骑。他浓眉下的双眼扫视着四周荒芜的营地废墟,那些倾颓的图腾柱、散落的陶片、以及偶尔可见的深褐色污迹,都像钝刀般切割着他的记忆。
他曾数次穿越高岩丘陵,记得这里曾经的喧嚣:牛角号声、部落民烤肉的炊烟、战士操练的呼喝……如今只剩死寂。
“我无法解释眼前的一切,多朗格长老。”布朗最终开口,声音沙哑,“我只能以先祖之名义起誓,我认识的雷恩·德里克,确实曾是一位重诺勇毅之人,他数次对殿下和我施以援手,是值得信赖的朋友。”
“人是会变的。”多朗格冷冷道,“尤其在掌握了过分的力量之后。”
布朗无言以对。事实上,自从踏入高岩丘陵边境,他的心就一直往下沉。沿途经过的七个部落聚居地全部空空荡荡,有些营地中还留着匆忙撤离的痕迹。
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战场遗迹:被巨力折断的长矛、深深劈入岩石的斧痕、以及那些规模大得骇人的集体焚烧坑。
最让两位传奇矮人感到心悸的,是一处位于隘口的盆地战场。
即便尸体已被清理,但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波动、土地被反复践踏后板结如石的质感、以及岩壁上那些深达尺许的斩痕,无不昭示着这里曾发生一场惨烈到极致的屠杀。
根据战场规模和残留气息判断,交战一方至少有上百万兵力,却似乎是在极短时间内被彻底碾碎的。
“像是……一场清洗。”多朗格在检查一截嵌在岩缝中的断裂图腾时,低声说道。
那图腾上原本雕刻的野猪头颅已被某种力量腐蚀得模糊不清,却仍能感受到一丝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那是属于邪神的污秽,虽然已很淡薄。
布朗打了个寒颤。他想起了临行前库德拉殿下的嘱托:“铁足氏族的部分族人被邪神蛊惑,卷入了高岩丘陵的纷争,如今雷恩阁下已平定乱局,我们需要带回我们的同胞——无论他们是否已被腐化。”
当时布朗还抱有一丝希望,认为以雷恩与八峰山的交情,此事应有转圜余地。但现在,亲眼目睹这丘陵地狱般的景象后,那份信心已摇摇欲坠。
“有人来了。”多朗格突然抬头。
东北方的丘岗上,一队骑兵如黑色疾风般卷下,他们的坐骑是肩高近两米的巨狼,毛色青灰,奔跑时几乎无声,唯有狼眼中闪烁的幽绿光芒令人胆寒。骑士们身披黑甲,背负长弓,腰挎弯刀,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
为首的狼骑在矮人队伍前十步外精准勒停,巨狼喷出的鼻息在凉爽空气中凝成白雾。骑士掀开面甲,露出一张年轻但疤痕纵横的人类面孔,目光锐利如鹰。
“来自八峰山的使者?”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正是。”多朗格上前一步,手抚胸口行了个矮人礼节,“我是多朗格·铜须,奉群山之子库德拉殿下之命,特来拜会白狼阁下。”
“殿下已在高岩城等候多时。”狼骑统领的目光在矮人队伍中扫过,尤其在布朗身上停留了一瞬——他认出了这位曾与雷恩并肩作战的血斧禁卫统领,随即语气稍缓说道:“请随我们来。”
狂风狼骑队形分开,将矮人使团护在中间,朝着丘陵深处行进。
布朗注意到这些狼骑的纪律严明得可怕,全程除了必要的口令外无人交谈,就连座狼都保持着诡异的安静。他们穿过曾经属于“裂石部落”的领地,如今那里已建立起一座简易哨站,飘扬着白狼旗。
两个时辰后,一座城池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布朗几乎没能认出这就是曾经的高岩城,记忆中那座由巨石粗糙垒砌、充满部落野性风格的城池已彻底改变。
城墙被加高了一倍,表面覆盖着光滑的黑色石板,墙头每隔十步便有一座箭塔;护城河被拓宽引活,河面泛着奇异的乳白色光泽;城门是整块暗色金属铸造,上面蚀刻着复杂的符文阵列,隐隐有能量流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城市上空——一道淡黄色的光幕如倒扣的巨碗笼罩全城,光幕表面偶尔有土黄色的符文一闪而逝,散发出浑厚、稳固如山岳的气息。
“好强大的大地之力……”多朗格压低声音惊呼,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城门口,一队重甲卫士已列队等候,他们身披纯黑色全身甲,甲胄上有着简洁的狼首纹章,这些卫士身高皆在两米以上,静立时如同雕塑,唯有面罩眼缝中透出的目光,冰冷如冬日的岩石。
“苍狼禁卫奉命迎接使者。”为首的禁卫统领声音沉闷如擂鼓,“请随我等觐见殿下。”
穿过城门时,布朗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压力笼罩全身,仿佛整座山脉的重量都悬在头顶。
那是笼罩全城的结界的力量——温和但无可抗拒,如同大地本身。街道两旁的行人不多,且大多是全副武装的士兵或步履匆匆的文书官吏,偶尔能看到一些身着长袍、手持法杖的施法者。
整座城市就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高效、冰冷、沉默。
宫殿位于城市中央,原本部落酋长的议事大厅已被彻底改造。建筑风格依旧粗犷,大量使用整块岩石与粗大原木,但细节处却精致得惊人。
梁柱上雕刻的浮雕描绘着群山、狼群与星辰,每一道纹路都流淌着淡淡的魔法灵光;地面上铺设的黑曜石板被磨得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镶嵌的发光晶石。
大殿尽头的高台上,雷恩正背对入口,仰头观看着一面巨大的浮雕墙,墙上雕刻着一幅复杂的地图——高岩丘陵的全景,其中数十个节点正闪烁着微光。
布朗第一眼竟没能认出这位故人。
他记忆中的雷恩·德里克,是一位充满人格魅力的年轻领主,笑容爽朗,眼中燃烧着野心与火焰。
而眼前之人的背影,却厚重如山岳,沉静如深潭,他仅仅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为了整个大殿、乃至整座城市的中心,连光线流经他身侧时都似乎变得缓慢、沉重。
雷恩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变化不大,依旧年轻,轮廓分明。但那双眼睛——布朗从未见过如此深邃的眼睛,眸底仿佛沉淀了千年时光,有群山起伏,有大地脉动,有星辰生灭。当他目光投来时,即便身为传奇战士的布朗,也感到呼吸一滞,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多朗格的反应更快,老矮人上前三步,以最庄重的矮人觐见礼单膝跪地——这是面见矮人王时才使用的礼节。
“我仅代表群山之子,八峰山唯一继承者,库德拉·碎星殿下,向您致以群山最崇高的问候,尊贵的殿下。”多朗格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雷恩的目光在布朗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旋即恢复平静。
“起来吧,多朗格长老。”他的声音并不洪亮,却奇异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带着某种共鸣,仿佛整座宫殿都在为他传声,“库德拉还好吗?”
“承蒙挂念,库德拉殿下一切安好,临行前殿下再三嘱托,定要将他最诚挚的友谊与问候带到。”多朗格起身,依旧微微躬身,“殿下时常提起您,说起当年并肩作战的往事,言语中充满怀念与敬意。”
“怀念……”雷恩轻声重复这个词,缓步走下高台,他并未穿戴甲胄,只着一身简单的深灰色束腰长袍,但每一步踏出,都让地面的魔法灵光泛起涟漪。
“我也时常想起八峰山的那场血战,想起与库德拉痛饮烈酒、畅谈未来的夜晚。”
他走到两位矮人身前,目光扫过多朗格紧张的面孔,最终落在布朗身上。
“那么,我的朋友,”雷恩的语气温和了些许,“你们穿越千里来到这片荒芜的丘陵,总不会只为了代库德拉问候一声吧?”
多朗格深吸一口气,知道寒暄已结束,正题必须开始了。
“实不相瞒,阁下,我们此次前来,是为我们的同胞——铁足氏族那些误入歧途的族人。”老矮人选择开门见山。
“库德拉殿下得知部分族人被邪神蛊惑,参与了高岩丘陵的纷争,心中万分痛惜。无论他们犯下何等罪过,终究是群山子民,是流着相同血脉的兄弟。殿下恳请您……网开一面,允许我们带回这些迷途的族人,回八峰山接受审判与惩罚。”
大殿内一片寂静,侍立两侧的苍狼禁卫如真正的雕像般纹丝不动,唯有墙壁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偶尔响起。
雷恩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向高台旁的石座,缓缓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