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原的风是灰色的。
它卷着沙砾,刮过寸草不生的大地,发出呜咽般的响,像是在哀悼这片被戾气彻底吞噬的土地。据说百年前,这里曾是片水草丰美的草原,却在蚀骨邪祟的最后一战中,被万戾炉的余威烧成焦土,从此再无生机。
戾姬站在原边,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里面是新生花社精心培育的“死寂花种”。花种黑中带紫,像裹着层薄薄的霜,是用烬灭崖的花籽混合戾铁虹粉末炼成的,据说能在无灵力的土壤里扎根。
“这风……能吹死花。”小狼妖往戾姬身后缩了缩,瘸腿上的护膝被风吹得啪啪响,“我闻着都呛。”
书生打开《烬灭花谱》,在最后一页画下死寂原的轮廓,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书上说,这里的土是‘死土’,不含半点灵气,连戾气都懒得待——它太贫瘠了。”
断阳剑的火纹往土里探了探,立刻被一股冰冷的吸力扯住,火纹边缘竟泛起了白霜。“比北寒域的冰棱窟还冷。”它收回火纹,剑身微微震颤,“得先让土壤‘活’过来。”
风狸带着小风团和几只成年风狸赶来,它们嘴里都叼着风语石,石孔里飘出四域的花香。“老祖宗说,用风信网的灵力‘焐’一焐。”风狸把风语石排在地上,围成个巨大的圈,“我们负责引风,把花田的暖风吹进来。”
风语石一落地,立刻发出嗡嗡的响,四色光带顺着风信网的花藤线从四域涌来,在死寂原上空织成个巨大的穹顶。灰风撞上光带,竟慢慢变成了淡粉色,带着护路花的香气。
戾姬深吸一口气,将布包里的花种撒向圈内。花种落在死土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像雨滴砸在石板上,毫无反应。
“别急。”断川剑的冰纹往土里钻,在花种周围织出细密的冰网,“用冰锁住风带来的暖,让花种慢慢醒。”
戾姬举起护花锄,四色花纹同时亮起。她学着张万盅教的样子,将锄头往土里一插,嘴里念着新生花社的口诀:“土有灵,花有魂,烬灭重生,死寂逢春……”
锄头没入土里的瞬间,死土突然泛起了微光。花种周围的冰网开始融化,水珠渗入土中,竟冒出丝丝缕缕的绿雾——那是土壤被唤醒的灵气。
“动了!动了!”小海龟背着珊瑚盆,兴奋地用鳍指着地面,花种的壳裂开了道缝,露出里面嫩黄的芽。死寂原的第一株绿,长了整整七天。
戾姬和学徒们就守在圈子里,饿了啃口干饼,渴了喝风狸带来的灵犀蜜水。断阳剑和断川剑轮流释放灵力,火纹焐土,冰纹保湿,剑身在灰风中都蒙上了层薄尘。
第七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光带照在圈内时,那株芽终于顶破种壳,展开了两片子叶——叶子是半透明的绿,叶脉里流淌着淡淡的四色光,像用琉璃做的。
戾姬伸手想去碰,又猛地缩回手,怕自己的体温伤了它。小狼妖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子叶,小家伙竟抖了抖,往它身边靠了靠。
“它认生呢。”书生赶紧在花谱上记下这一幕,笔尖都在抖,“叶子会趋利避害,这是‘灵觉’,普通花草没有的。”
穹顶外的灰风突然变急,狠狠撞在光带上,发出沉闷的响。风语石的光芒开始闪烁,显然快撑不住了。“是死寂原的‘怨风’。”风狸的银项圈叮铃乱响,“它不喜欢有活物,想把我们赶出去。”
戾姬握紧护花锄,往土里又插深了些。四色花纹顺着锄头蔓延,在地上画出个巨大的花形阵,将第一株绿护在中央。“护花锄,借你万戾炉的残魂一用。”她低声说,“让这原知道,毁灭过的,更懂得守护。”
锄头突然发烫,万戾炉的残铁纹路在锄身上亮起,与四色花纹缠在一起,竟在阵外燃起了淡紫色的火——那是被净化的戾火,既能抵御怨风,又不伤害生灵。
怨风撞上戾火,发出凄厉的尖叫,灰风中竟浮现出无数模糊的影子:有百年前死去的草原牧民,有被烧成灰烬的牛羊,还有抱着孩子奔跑的母亲……它们都在哭,哭声让光带剧烈震颤。
“它们在难过。”戾姬看着那些影子,眼眶红了,“它们恨这片土地,恨它变成了死寂。”
她放下护花锄,走到阵边,对着怨风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我们来晚了。但请相信,我们会让这里重新长出草,开出花,像你们记忆里那样。”
断阳剑的火纹突然化作无数小火苗,飘向那些影子。火苗落在影子上,竟开出了小小的护路花。牧民的影子笑了,牛羊的影子低下头,母亲的影子抱着孩子,慢慢消散在风中。
怨风渐渐平息,灰粉色的暖风吹进阵里,第一株绿的子叶上,竟开出了朵米粒大的花,白色的,像颗小星星。半个月后,死寂原的花种陆续发芽,圈内渐渐铺开片淡绿的毯。戾姬在阵边搭了个草棚,里面堆满了从四域运来的肥料:西漠的沙肥、北寒的冰融水、南域的灵犀草灰、东海的海藻泥。
这天清晨,草棚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小狼妖警惕地竖起耳朵,瘸腿往棚外探了探,突然低低地叫了一声。
戾姬握着护花锄走出去,看见十几个穿着破烂灰袍的人,正蹲在圈外,用手往土里埋着什么。他们袍角的“戾”字已经磨掉了一半,脸上满是风霜。
“蚀骨门的人?”书生握紧了《烬灭花谱》,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
为首的是个白发老者,正是当年断了胳膊的老弟子。他站起身,对着戾姬深深一揖:“我们来……赎罪。”他指了指地上的坑,里面埋着小块小块的戾晶,“这些是我们偷偷藏的,现在用灵犀草汁泡过,能当花肥,比海藻泥还劲。”
戾姬看着那些戾晶,它们已失去黑色,变得半透明,像块块普通的石头。“你们……”
“门主死后,我们散了。”老弟子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人回了老家,有人去了同心坪打杂,我们几个,总觉得欠这片土地的。”他往圈内望了望,眼里满是愧疚,“当年万戾炉的火,就是从这儿引的,烧了三天三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