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规阁的夜浸着融心泉的水汽,暖意在檐角的铜铃上凝结成露,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响。墨瑶坐在无尘殿的案前,天规卷摊开在灯下,判官笔悬在半空——她在修订新的暖意馆章程,却总忍不住看向窗外,卷灵的笑声仿佛还在庭院里回荡。
“妈妈。”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卷灵抱着个木盆站在那里,青裙上沾着几点水渍,显然是刚去融心泉打了水。她的灵体比白天更凝实了些,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稚气,添了点像模像样的认真,倒真像个寻常人家的小姑娘。
墨瑶放下判官笔:“怎么还没睡?明天还要去暖意馆整理故事呢。”
卷灵把木盆放在地上,盆里的温水冒着白汽,飘着几片同壤树的花瓣。她走到墨瑶面前,仰起脸,青眸里映着灯火:“我睡不着,妈妈,我帮你洗脚吧。”
墨瑶愣住了。她活了数百年,见惯了三界的风雨,审判过无数罪与罚,却从未被这样简单的话语击中过。指尖的灵力微微一颤,她看着卷灵蹲下身,小手试探着伸进水里,似乎在感受温度,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得发疼。
“你……从哪学的?”墨瑶的声音有些哑。
卷灵一边往水里加了点融心泉的暖水,一边说:“上次去万族聚居地,看到个穿蓝布衫的小丫头,蹲在灶台边给她娘洗脚,她娘笑得眼角都是皱纹,说‘丫头长大了’。我问她为什么要洗脚,她说‘娘的脚走了好多路,洗一洗就不疼了’。”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墨瑶的眼,认真地说:“妈妈每天要处理天规阁的事,要教我技能,还要担心我们会不会受伤,你的脚肯定也累了。”
墨瑶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她缓缓脱下鞋,将脚放进木盆里。温水漫过脚踝,带着同壤花瓣的清香,卷灵的小手轻轻覆上来,力道不大,却揉得格外仔细,连脚趾缝都没放过。
“舒服吗?”卷灵仰着脸问,额前的碎发被水汽打湿,贴在皮肤上,像朵刚沾了露的青莲花。
墨瑶点点头,突然觉得眼眶发热。三百年前,墨语也这样给她洗过脚,那时她们刚从桃都山回来,墨语的小手也是这样软软的,说“姐姐爬山辛苦了”。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那个逝去的妹妹,好像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她身边。“嘘——”守芽的手指按在唇上,示意身后的伙伴们轻些。她们本是来找墨瑶讨论明日暖意馆的展示方案,却在殿外看到了里面的景象——卷灵蹲在地上给墨瑶洗脚,墨瑶低着头,嘴角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笑意。
影默的镇魂灯刻意调暗了光芒,生怕惊扰了里面的温馨。他看着卷灵认真的侧脸,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还是张怯生生的卷轴,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如今却已能这样自然地表达心意。
“有这么乖的孩子,一定要好好珍惜。”烛影的声音压得极低,幽冥烛的绿火映着他眼底的笑意,“墨瑶这些年太苦了,总算有个能暖她心的人了。”
阿念的灵体泛着柔和的绿光,她靠在影默身边,轻声说:“以前总听墨瑶姐姐说,天规是冷的,人心是暖的。现在才明白,人心的暖,能把最冷的天规都焐热。”
雷夯挠了挠头,憨憨地说:“我娘以前总骂我粗手笨脚,要是我也给她洗次脚,她会不会哭?”
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试试不就知道了?有些心意,藏在心里不如做出来。”
殿内的卷灵似乎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抬头往门口看了看。守芽赶紧拉着大家躲到廊柱后,却还是被卷灵看到了衣角。卷灵对着门口笑了笑,又低下头,给墨瑶的脚擦干,拿过旁边的软鞋帮她穿上。
“她们都在外面呢。”墨瑶笑着说,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藏不住的欢喜。
卷灵吐了吐舌头:“那正好,让她们也学学,回去给自家妈妈洗脚。”
墨瑶被她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小机灵鬼。”
廊柱后的伙伴们听到这话,都忍不住笑了。守芽拉着净尘的手,眼睛亮晶晶的:“等回去,我也给我师父洗脚。她教我护心火的时候,被烫了好多次手呢。”
净尘点点头:“我给村长爷爷洗,他总说脚底板的老茧是种出来的,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比石头还硬。”
影默和烛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暖意。影默想起幽冥界的引魂婆婆,她总说自己的脚走了太多轮回路,早就麻了;烛影则想起守灯的老鬼,他总在灯下缝补破旧的魂幡,说“手笨,只能做点这个”。
原来最动人的暖意,从不在惊天动地的技能里,就在这些洗脚、缝衣、递水的细碎里,像融心泉的水,无声无息,却能浸透灵体的每个角落。第二天一早,天规阁的生灵们发现了件新鲜事——雷夯扛着个比他还高的木盆,往熔火族的方向跑,说是要给他娘打水;守芽提着个装着草药的篮子,去了灵医谷,说要给师父泡脚;连最腼腆的禾生,都抱着束麦穗,往万族聚居地去,说要找那个卖糖葫芦的阿婆,给她捶捶腿。
卷灵站在暖意馆的窗前,看着这一幕,笑得眉眼弯弯。青轴自动翻开,上面画满了今天的新故事:雷夯的娘被儿子按在椅子上洗脚,笑得眼泪直流;守芽的师父摸着她的头,说“丫头的手比护心火还暖”;禾生给阿婆捶腿,阿婆把最甜的糖葫芦塞给他。
“你看,”卷灵对身边的墨瑶说,“就像守望树的种子,只要种下一颗,就能长出一片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