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软软地笼着村子。
余父踩着露水从田埂上回来时,裤腿已经湿到了小腿肚。
他手里提着把锄头,青草也提了一大捆。
“阿爹,田里咋样?”余坤安正在院子里磨砍刀,抬头看到余父就停了下来。
“还成。”余父把锄头放在井台边,就着井水冲洗脚上的泥,“水放得正好。就是东头那块低洼地,还得开个口子再排排。这节骨眼上,水多了少了都不行。”
最近几天,田里的水稻陆续进入抽穗扬花期。为了能有个好收成,村里人每天睁眼头件事就是往田里跑,像伺候月子一样伺候着那些稻子。
这段日子田里水不能深灌,怕烂根;也不能缺水,怕抽不出穗。得早灌夜排,把田里的水层维持在刚好没过泥面一指深的地方。
顺带着,还得把田埂边新冒出来的杂草薅干净,省得跟稻子抢养分。
伙房里,王清丽已经煮好了面条。
就简单的青菜面,卧了两个荷包蛋,一人一个。就着咸菜,父子俩吃很快就把早饭吃完了。
随后余坤安检查了下要带上工具的,都没问题后就准备出发。
余父说的那个地方远,王清丽特地给他们烙了几块面饼子还有几个煮鸡蛋。
临出门,余坤安脚步顿了顿,折回屋里找出照相机。
再出来时,他那个随身挎包明显鼓了些。
他没说里头多了什么,王清丽在门口送他们,目光在他鼓囊囊的挎包上停了一瞬,估计是猜到了,但也没说啥。
太阳刚冒出山头,给天边镶上金边。父子脚程很快,两人都没多话,只听见脚踩在碎石和草叶上的沙沙声。
走过村里人常走的那段平缓山路后,林子渐渐密了起来。路没了,得自己开。
余坤安走到前头,抽出砍刀劈开草丛开路。
山里的清晨,露水重,没走多远,裤腿和袖口就湿透了,凉凉的贴在皮肤上。
“撒点药。”余父在后头提醒。
余坤安这才想起,拿出防蛇虫的药粉。先在自己鞋袜裤脚上撒了一圈,又在袖口抹了些。回身给余父也照样处理一遍。这季节,山里蛇虫正活跃,多防着点总没错。
余父折了根木棍,一路走,一路用棍子拍打前方的草丛,一来惊走草里可能藏着的蛇虫,二来打落草叶上的露水,免得打湿鞋袜。
林子越来越深。阳光被高大的乔木切割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鸟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忽远忽近,热闹得很。
走上一段背阴的陡坡时,余坤安被脚下一片绵密的草茎绊了下脚。
那草匍匐在地,茎叶长得极像细小松枝。
“狮子草。”余父看了一眼说,“这东西晒干了煮水泡脚,对付老寒腿关节疼,管用。”
狮子草其实就是伸筋草。余坤安蹲下身,找到一根主茎,顺着它生长的方向轻轻一捋,再一提,一根近一米长的完整草茎就被拔了出来。然后卷吧卷吧,卷成一小捆,塞进背篓。
“多扯点,阿奶变天的时候老说膝盖疼。”
余父没说话,也蹲下来,大手一把一把的捋着草茎。
父子俩很快就把这一小片伸筋草收拾干净。草根翻起处,一条暗红色的长条蜈蚣被惊的慌慌张张钻进了石缝。
远处传来山涧落水的哗哗声,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却能听出水势不小,落差应当挺大。
“听着水声不小。”
“嗯,是个高坎子。”余父停下脚,抬头透过树隙辨了辨日头,又看了看周围的山形,“还得翻两个山头,才到那地儿。”
“你当年追个兔子,跑这么远?”余坤安有些难以置信。
余父沉默了一下,才道:“前些年,粮食不够吃。近些山上的野物都没了,只能往远些地方找。”
下了陡坡,地势渐缓。靠近溪涧的方向,空气里的水汽明显丰润起来。
路过一片缓坡时,余坤安还看到了一片草果林。枝叶茂盛,靠近根部的茎秆上,已经结出了一簇簇黄绿色的小果子,挤挤挨挨的。
眼下草果还是黄绿色,等过些日子熟了,就会变成紫红色。
家里炖汤烧肉,草果少不了,能去腥提香。现在家里做卤味,这东西更是离不开。
余坤安看着这一片草果林,算是意外之喜:“等草果熟了,还得再来一趟。咱家现在调料用得多。”
余父点头:“嗯。八角也快到时候了。要是碰上,都摘点。你二哥他们在城里张罗卤味摊子,用量大。自己山里有的,就不肖花钱买了。”
“多的还能放店里卖。这些香料,城里卖得贵,按两称的。”余坤安已经开始盘算,眼睛还往四周看,想看看有没有意外发现。
“看着点路!”余父见他分心,忙出声提醒。
话音未落,余坤安脚下一滑,踩到个圆石子,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知道了。”余坤安收敛心神,专心脚下。
越靠近水声,脚下的泥土越湿润,苔藓也多了起来,滑溜溜的。
当那挂瀑布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时,余坤安还是被震了一下。
那其实算不上多么宏伟的瀑布,就是从更高处的山崖豁口涌出的一道溪流,跌落下来,有个两三丈的落差。
水流撞在流,从他们面前的沟谷里窜流而过。
水声轰鸣,在山谷间回荡,溅起的水雾随风飘散,落在脸上,特清凉。
他们站的地方相对平缓。溪水特清澈,水底卵石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石头上长满了厚厚的、丝绒般的青苔。有小鱼小虾在水里倏忽来去,影子印在水底的细沙上。
余坤安放下背篓,深深吸了一口含水汽的空气,五脏六腑都像被洗过一样。
他蹲在一块大青石上,捧起一捧水扑在脸上,冰凉透爽,一路的燥热疲惫瞬间消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