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陆子谦后来似乎还说了很多,可是梁音笛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只是看着他背光的嘴一张一合,看着他背光的脸上那些急迫焦躁。雨不知何时淅淅沥沥,暗光浮影,牵起无尽惆怅百结。
后来很多年,梁音笛常常想起那天的情景,想起陆子谦说的那句话。不过,尽管她每一次都很努力地回忆,她却一次也没想起过当时自己的反应。她始终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是点头还是摇头了,是震惊还是疑惑着,是勃然发飙还是平静接受。不过,彼时心头撕裂开来的鲜血淋漓却一直一直那么清晰。
梁音笛那日午后便沉默了,沉默着由陆子谦推回病房,沉默着看他依然在跟前忙前忙后,沉默着看他坐在自己床边,拉着自己的手反复地说。她记得那天后来的雨下得很大,陆子谦从餐馆推她回医院的时候,脱了自己的外套把她严严实实地裹起来。不过几分钟的路,她浑身上下干爽如初,他却如同水中捞起一般,除了雨水,似乎还有,汗水。
当然,这些记忆比起他那句“你的手术已经定下来了。时间安排在下周,由顾磊主刀。”模糊了许多。她在心里反反复复将这句话念上千万遍之后,终于得出了一些希奇古怪的结论,剩下的,便是无尽的心凉与淡漠。唯其如此,面对还是一脸柔情的陆子谦,除了沉默,她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第二天清早醒过来的时候,陆子谦依旧俯在她的床边,似是睡着。昨夜,她再度头痛,她再度看到他眼中的焦灼怀无奈,她不知道那目光代表什么,她只能闭了眼,任他凉薄的指尖在她的太阳xue上几无用处地按摩。她居然在撕心裂肺的疼痛中沉沉睡去。
也许是下意识吧,梁音笛从被子中伸出手,轻轻地抚到面前的那个头上。短而浓密的发刺激着她的掌心,引来心底一阵一阵密密的颤动。
“你醒了?”陆子谦蓦地擡起头,满眼的红丝。
“别动。”她的手依然按着他的头,两个指尖掐着他头顶的一根头发。手动,发起,银光一闪。
“一根白头发。”她轻言,手一动,攥着那根发送到自己眼前,反反复复地看。
“老了,当然该有白头发了。”他望着她,撑了床沿,试了几次才站起来。
“昨晚睡得太沉,腿都麻了。”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故意说给梁音笛听,他一边笑着,一边走到窗边站得笔直,“今天的天气很好。”
梁音笛怔怔地望着他。不知他是不是真的老了。刚刚,他的笑,比起当年,似乎总少了那么一点灿然,眉间眼角那些细细密密的纹路怎么看也带着一丝沧桑。不过是一个多月没见,感觉渀佛隔了好多年。他有什么不一样了,从外表到内里,有那么多让她觉得陌生的感觉。
他站在离她不过一两米的地方。可是脸依然背着光,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她既触不到他,更感不到他的温度,走不进他的内心。这样的感觉让她蓦然想起了前一天“*家牛肉”的那个午后。寒气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突然从心底升起,冻得她的手一抖,指尖掐着的白发飘然落下。
“你为什么不能亲自给我动手术?”她问,声音同身体一样冷。
“这类手术,顾磊比我做得更好。”他彻底转身,只留一个背影给梁音笛。背僵直着,宛如机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