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那日,天公并不作美。蒙蒙的秋雨从头天半夜就开始淅沥。
睡到半夜,熟悉的痛把原就浅睡的陆子谦弄醒了。他撑着一边的床沿起身,拄了拐杖,悄悄挪去了卫生间。
梁音笛在他翻身那一刻就醒了过来。不过,她没有叫他,只是攥着被子看着那个快而趔趄的背影消失在卫生间那边。
很快,那边有水声,淅淅沥沥的,和着窗外的雨,不细听,还真分不出哪是雨哪是水。梁音笛攥紧了被子,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她知道,他的肌肉又痛了。她几乎可以想像他咬着东西,挣扎往复的痛……可是,仅仅只能想像。这两个多月来,每一次发病,他都背着她。尽管事后,他由着她无数次地按摩那几近冷硬的身体,可是,当时,他不会让她在他的身侧,他不愿意她看到他的无助与痛苦。她随了他。她知道他是一个好强的人,即便他们重又牵手,该保留的空间,还得,好好地给他保留。如同,这几日的饮食起居一样,她明知道,却要装作不知道。
许是那日餐馆的粥到底不如梁音笛的松软,自从那日聚餐后,陆子谦一直有些不适。他照常在梁音笛面前撑着笑,可平日里能下去的大半碗粥任凭他笑得再欢,也只下得去小半碗。梁音笛暗自心惊,却在面上照例护着平静。她知道,他这样撑着,是怕让她担心;而她,便是再担心也得装着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由着让他这份心放下去。
黑暗中,梁音笛睁大了眼睛,看着这间小小的卧室,呼吸渐而急促。
到*市后,虽然待不了多久,但为了照顾他方便,她找到当年租房给他的那个医院门卫,仍旧租下了那间房,那间她曾以为再不会踏入一步的房。他扭捏着却终究拗不过她。她曾经以为那份扭捏是为了王月,可是进了那间屋,她渐渐才明白那份扭捏到底是为啥。
客厅沙发扶手上的那几个洞,是梁音笛那天收拾屋子时无意中发现的。破口的洞痕不算旧,里面露出些森森的泡沫。她头脑一热,就伸了自己的五指进去,略大,却刚刚好是一人手掌的形状。
该有多少的日夜,该有多少的痛,才能生生把这里抓出那样的洞?她渀佛已经看到,他一个人半卧在这里,一次一次由着凌迟磨掌成伤……
她依旧装作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不知道,只是那些夜晚,小手在他的身上一遍又一遍地轮回。
“我没事,别弄了,累了一天了,早些休息吧……”他总是如是说。
她的脸贴着他的背,耳朵可以清楚地听到他胸腔中那个跳动的东西一下又一下规律地运动。她忽然发现,自己无比贪恋它的运动。她于是如蔓藤一般更加贴紧他的身体,手上的力度越发地合适。
“我不累,我喜欢,我愿意……”只要——这样能让你的那颗心永远地运动下去!
后一句,她在心里说,微闭了眼,生生敛去那奔涌跳动的东西。
卫生间的水蓦地停了。梁音笛迅速地拭去眼角的泪,轻轻地闭上眼睛。有悄悄的门开的声音,或重或轻的脚步,然后,是他的气息。带着药材夹着烟草的特有气息。梁音笛紧闭了眼,一动也不敢动。
陆子谦很快地上了床,却不曾躺下。拉了拉外套,靠着床头半卧着。刚刚的抽搐绞痛几乎耗尽他本就微薄的精力,如今,能卧在这里,竟也算得上一场奢侈的享受。转回头,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梁音笛的脸。顺着她的额头向下,轻而缓慢地抚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她的唇……
她,还是如斯美好!
他叹了一口气,在暗夜的房中低低地回旋。
那一夜,再也不曾经入睡。
清晨起来的时候,梁音笛原是想开口找点什么理由不让陆子谦去a大的。这样的天气,昨夜的那场病发,她实在担心他能否撑得下当日那场分论坛的发言。不过,看着他穿上笔挺的西服,她什么话也没说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