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覆棘原，汀澜赴新程
朔风卷着鹅毛雪砸在蒙古包帆布上，簌簌的声响裹着彻骨寒意，却穿不透帐内烧得赤红的铸铁炉，铜壶里的茶汤滚着细密奶泡，沙棘的清甜混着奶香漫了满帐，暖光落在铺着厚毡的地面上，将风雪与寒凉尽数隔绝。
萧凡蹲在工作台前，指尖利落调校着远程监测终端，屏幕上跳动着沙棘林的实时温湿度、冻土厚度数据，银白的金属器械在他掌心翻转，透着科技学者独有的精准与冷静。六岁的萧汀盘腿坐在他身侧，小手里攥着改装过半的迷你扳手，正低头给监测仪的外接探头缠隔热胶，动作老练得全然不像孩童，偶尔抬头问一句线路接驳的问题，萧凡便放缓动作，耐心拆解原理，父子俩的低语落在风里，细碎又默契。
矮桌旁，叶之澜正伏案整理沙棘菌群活性报表，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与铜壶的咕嘟声缠在一起。叶澜挨着母亲坐得笔直，指尖轻叩着摊开的生物图谱，目光落在冻害根系的标注上，清泠沉稳的嗓音里带着超越年龄的通透：“妈，西坡的沙棘须根受损率偏高，冻土锁水太严重，我昨天跟着巴图大叔去取样，发现土层里的固氮菌浓度比上月低了三成。”
叶之澜搁下笔，抬手将温好的奶茶推到女儿手边，瓷杯里的茶汤是她调过的配比，淡奶融着沙棘果泥，清甜不腻，刚好暖着孩子的肠胃。“澜澜看得准，冻土不仅锁水，还会抑制菌群繁殖。”她指尖划过图谱上的菌群分布曲线，“等会儿取完土样，教你做菌群培育，咱们用草原本土菌种改良，比人工肥更适配这片林。”
围栏里，萧雨安和萧雨宁正摇摇晃晃地踩着小碎步，软糯的身子裹着加厚的防风棉服，领口绣着萧凡亲手缝的沙棘纹样，两个小团子攥着冻干沙棘果，你喂我一口，我塞你一颗，满脸果肉渣也不在意，咿咿呀呀的软糯声响，撞在帐壁上，漾出温柔的回音。牧羊犬风蹄趴在围栏边，硕大的脑袋搁在爪间，琥珀色的眸子警惕地扫过帐门，但凡雨安踉跄，便立刻抬爪轻扶，动作熟稔又小心；断腿的三角蜷在风蹄身侧，雪白的绒毛沾着奶渍，懒洋洋地甩着尾巴，雪球绕着它打转，时不时用脑袋蹭蹭它的脊背，帐内满是鲜活的烟火气。
帐外忽然传来科考车碾过积雪的厚重声响，不是牧民的越野吉普，是制式化的四驱车，轱辘压碎冰雪的动静，在空旷的草原上格外清晰。萧凡抬眸，眼底掠过一丝锐色，指尖飞快按下工作台旁的安防按钮，屏幕上立刻跳出车辆识别信息——京牌，生物生态研究院制式，三辆，随行十人。
“是研究院的车。”萧凡起身，走到帐门边，叶之澜也跟着站起，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钢笔，眸光沉了沉。她太熟悉这个标识，那是她阔别六年的故土，是她曾倾注半生心血的地方，只是当年她执意随萧凡扎根草原，便斩断了所有体制内的牵绊，如今这支队伍突然到访，绝非偶然。
帐门被叩响，节奏沉稳，带着科研人特有的分寸。萧凡拉开门，风雪瞬间涌了进来，为首的女人裹着极地科考服，鬓边别着一支银钢笔，眉眼温婉却透着干练，看见叶之澜的那一刻，素来沉稳的眼底骤然泛起波澜：“之澜。”
“清晏姐。”叶之澜怔了一瞬，随即回过神，侧身让开位置，“进来吧，外面冷。”
苏清晏，她的同门师姐，亦是当年研究院的黄金搭档，两人并肩攻克过西北荒漠修复课题，情同手足。当年她执意离开，唯有苏清晏懂她的执念，却也因研究院的压力，与她断了六年联系。此刻苏清晏身后跟着整支生物科研队，人人身着统一科考服，手里提着精密的监测仪器，神色恭敬，显然是整装待发的顶配队伍。
帐内的暖意化开众人脸上的寒霜，苏清晏目光扫过帐内的一切——摊开的科研报表、改装的仪器、围着矮桌嬉闹的孩子，还有萧凡手边的远程监测终端，眼底掠过动容，又很快归于凝重。她接过叶之澜递来的奶茶，抿了一口便笑了：“还是你调的味道，当年在实验室，你总煮这个，说沙棘补维C，比咖啡养人。”
寒暄作罢，苏清晏径直切入正题，从公文包里翻出一份文件推到叶之澜面前，语气沉重：“之澜，西乌珠穆沁十万公顷草场荒漠化速度翻倍，去年种的柠条全冻枯了，专家组试过无数方案，都扛不住草原的极寒冻土。陆琛带走的沙棘技术落地后，存活率只有六成，远不及你这里的九成八。你留在草原六年，改良的不只是沙棘品种，还有土壤菌群与气候的共生体系，这套核心，你没写进技术报告里。”
她抬眸，目光恳切，直直撞进叶之澜眼底：“研究院调我带队，专程来请你回去，任北方生态修复项目总负责人。实验室、团队、经费，你随便提，只有一个要求——扛起西乌的草场，那里上百万牧民等着活路。”
叶之澜低头看着文件上的草场地图，大片黄色的荒漠化区域刺得人眼酸。她扎根草原六年，太清楚草场枯死对牧民意味着什么，那些干裂的土地，那些牧民眼中的绝望，是她当年留下的初心，也是她无法割舍的责任。可她抬眼看向萧凡，看向攥着她衣角的叶澜，看向围栏里咿咿呀呀的两个小丫头，眼底泛起犹豫。
“我不走。”叶之澜开口，声音坚定，“我的根在这里，我的家人在这里。”
苏清晏早有预料，苦笑一声，又递上一份补充协议：“我知道你放不下家人，研究院那边我已经全权争取过了——同意你全家随行，西乌科考基地有顶配家属院，带专属学校，汀汀和澜澜的学籍直接转，师资都是全国顶尖的，雨安雨宁有专业保育室，二十四小时专人照看。你的沙棘林，研究院会派专人接手管护，萧凡先生的科技研发也能落地基地实验室，他的自动化温控、远程监测技术，能让生态修复效率翻倍，院里早就想邀他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