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无夜正在那里等她。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秦无夜只是点点头,然后转身望向城外。
岳镇飞也回来了。
他踏空而来,落到秦无夜身边,脸上的易容损坏大半,他连忙撕扯衣布遮挡。
岳镇飞沉声道:“乌木黎那怂货根本不敢跟我交手,玩命逃。我追出三百里,还是让他遁了。”
秦无夜点点头,没多问。
他扫视着城外那片战场,心中默默估算。
靖司国西路五万大军。
被击杀者,至少三万。
其中死在老黑手里的,起码占两万八……
飞舟十二艘,被老黑捏爆十一艘,仅存的那艘跑得最快,早已逃得没影了。
御兽师数百,活着逃走的不到五十。
骑兵步卒四散,能收拢起来的,或许还有一万,但已经不足为虑。
俘虏……
秦无夜望向城下那片黑压压跪着的身影。
约莫三千人。
大多是伤兵,或者跑得慢的倒霉蛋。
他收回目光,对岳镇飞道:“先进帐。”
三人转身,大步走向中军帐。
帐帘落下,隔绝阵法开启。
秦无夜抬手覆面,千机面如水波流转,重新幻化成冷锋的脸。
岳镇飞也抹去伪装,露出那张饱经风霜的老将脸庞。
秦无夜长长呼出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但紧绷的神经并未完全放松。
“岳将军,皇城那边…”
岳镇飞却猛地抬手打断了他,布满血丝的虎目扫过帐外,声音沙哑低沉:“事情妥了!但容后再细说!我得先看看我的兵!”
话音未落,他就走进秦无夜,三下五除二将两人的衣服换了过来。
随后掀开帐帘,大步冲了出去。
秦无夜理解那份焦灼。
但他穿好衣物后没急着出去,而是看向老黑。
老黑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那具娇小的傀儡躯体上,伤痕触目惊心。
左臂外壳碎了巴掌大一块,能清楚看见里面精密的齿轮机扩。
肩膀处裂开数道细纹,隐约有暗淡的符文光芒若隐若现。
胸口位置,不知被什么击中,凹进去浅浅一块。
最严重的是核心区域——那些精密的柔水玉齿轮,有几枚明显磨损严重,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秦无夜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损伤。
老黑没动,只是闷声道:“看什么看。”
“看你伤成什么样。”秦无夜语气平静,“跟赫连锋打的?”
“哼。”
“怎么打的?”
“还能怎么打。”老黑别过头,“老子……我赶到丰城,按计划破了城防大阵,冯如辉带人杀进去。本来该撤,结果那赫连锋的副将追上来,骂我是缩头乌龟,不敢跟他家将军正面一战……”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老子……我活了上千年,什么时候被人这么骂过?”
秦无夜懂了。
这老龙,脾气比那撼山妖王还要臭。
激将法对她,一用一个准。
“然后你就去找赫连锋打起来了?”
“打了一天一夜。”老黑梗着脖子,“那狗东西法器太多,要不是这破傀儡限制,你又不让我释放龙气,我——”
“我知道。”秦无夜打断她,站起身,“你救了我一命,救了临渊城。这些伤,我记着。回头想办法帮你修复。”
老黑一怔,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垂下头,不吭声了。
秦无夜取出养尸袋,微光闪过,将她收入其中。
然后,他也走出营帐。
帐外,夜色已下。
岳镇飞站在不远处,正听周承望低声汇报。
秦无夜走过去,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郑远山,牺牲了。”周承望声音沙哑,“他最后引爆血脉,炸了敌方一艘飞舟,尸骨无存。”
“王振,率骑兵营冲阵,被围杀。手下拼死抢回尸体,已经……不全了。”
“吴大彪重伤,被亲卫拼死救回,还在昏迷。医官说,命保住了,但那条左腿……怕是保不住。”
“李牧轻伤,正在组织人手清理城墙、收拢阵亡弟兄的遗体。”
“大灵师校尉,原有四十二人。战后清点,活着能站的……十人。”
“镇西军原有能战者,九千四百余人。战后清点,还能动的……两千八百人。”
而那位争功好胜的岑铁锋,竟在乌木黎飞舟崩解、大军混乱之际,消失得无影无踪!
显然,他逃了!
周承望每说一句,岳镇飞的脊背就弯一分。
等他说完,这位在沙场厮杀数十年、杀人如麻的老将,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边最后一缕光彻底消失,久到夜色完全笼罩这片残破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