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后面的人,依旧踏着同伴温热的尸体,继续向上。
这是一场完全不对等的战争。
数万女真大军被死死摁在这狭长的山谷里,像条被掐住了七寸的蛇,空有一身蛮力,连扭动一下都困难。
他们是草原上的雄鹰,是马背上的王者。
可在这里,战马成了累赘,引以为傲的骑射更是无从谈起。
时间仓促,又没有足够的攻城器械。
只能用战刀去砍伐山壁上那些稀疏的树木,试图就地造出几架简陋的云梯。
好不容易凑出几根长短不一的木头,用皮带胡乱捆扎在一起,就成了一架“云梯”。
十几个士兵扛着这东西,嗷嗷叫着冲向关隘下方,还没等架稳,头顶滚落的一块石头就将梯子和人一起砸成了肉饼。
厮杀声一直持续到了深夜,才渐渐停了下来。
天还没亮透。
蜷在尸骸边的士兵们,机械地啃着冰冷的干粮。
堆叠的尸体堵住了半条山道,未灭的火星,映着一张张扭曲的脸。
血腥、硝烟,还有开春冻土翻上来的腥气,令人作呕。
纳兰赤一夜没合眼。
亲兵递来水囊,他只抿了一小口,任由冰冷的水刺过喉咙,压下那股灼烧感。
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前方。
雾太浓。
浓到连平阳关的轮廓都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时间不多了。
再耗下去,不用打,人就垮了。
昨夜的疯狂与绝望褪去,此刻的他,只剩下冷静。
纳兰赤推开亲兵,拄着弯刀,挣扎着站起。
他没再去看那座被浓雾包裹的关隘。
看不清人,就看地。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囚笼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
十里山道,是巨斧劈出的裂缝。
西窄,东阔。
平阳关的营墙,就建在东段开阔处,与两侧崖壁连为一体,封死了所有去路。
崖壁,有问题。
纳兰赤的瞳孔骤然收缩。
左侧崖壁,光秃秃一片,是死路。
右侧崖壁,坡度稍缓,上面有几道被山溪冲刷出的纵向凹痕!
冰雪初融,水流不大,但足以冲开落脚点!
他的视线继续东移。
平阳关营墙与山道衔接的地方。
那里,有一个折角。
山道在此处转了一个钝弯。
为了贴合山势,营墙也必然在这里转弯。
只要是转弯,只要是衔接,就必然存在薄弱点!
夯土墙,最怕的就是接缝!
而且,折角处会形成视野盲区,守军的箭矢和滚石,不可能同时覆盖两个方向!
纳兰赤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的目光猛地转回,望向山道西端。
那里最窄,雾气最浓。
他记得,昨天经过时,那里的崖壁上有一个凹进去的水潭。
冬天的积雪融化,汇聚于此。
水!
一个念头,一道电光,瞬间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
浓雾为掩护,右壁为突破,折角,潭水……
另有大用!
一条向死而生的破局之策,豁然贯通!
纳兰赤拄着刀,站在晨风里,胸口的伤似乎都不疼了。
他布满血丝的眼中,燃起了骇人的精光。
赵承业,你这条老狗。
想看我纳兰赤困死在这里?
那就看看,究竟是谁给谁准备了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