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珩跪在地上,脸色渐渐失去血色。
他想反驳,想说那些士绅望族才是国之蛀虫,想说长痛不如短痛。
可在父皇的目光下,他所有的话,都说不出口。
纸上谈兵。
原来,他自以为的雷厉风行,在父皇眼中,依旧是书生的幼稚之见。
他看到的,是新政带来的勃勃生机。
而父皇看到的,是这生机之下,即将喷发的,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火山。
永和帝似乎是骂累了,他喘息着,重新靠回软枕。
但那双眼睛,依旧死死锁着赵珩。
许久,他再次开口。
“朕再问你。”
“你的新政,要推行下去,旧的人,是不是都碍了你的眼?”
赵珩心头猛地一抽,说不出话。
“从县丞主簿,到知州知府,再到朝堂上的六部九卿。”
“这些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他们的家族,靠着朝廷的规矩活了几百年。你现在告诉他们,规矩要改了。”
“他们不听,怎么办?”
“换掉?”
永和帝看着他,冷笑一声。
“天下州县上千,官吏数十万,你换得过来吗?”
“就算你换得过来,你换谁上去?”
“换你那个林川的人?换那些只知军令,不懂教化的丘八?”
“到那时,这天下,还姓赵吗?”
赵珩脸色骤然苍白。
他猛地抬起头,满眼惊骇。
他从未想过这么远。
或者说,他刻意回避去想这个问题。
他只想着用最快的速度,去解决最燃眉之急的问题。
可他想不到,这背后牵扯到的,究竟是多大的根基。
“所以,”
永和帝缓缓坐直了身体,向前倾去。
“告诉父皇。”
“为了你这纸上画出来的江山,为了你那书生意气的新政。”
“你,我的好儿子。”
“你准备好,杀多少人了吗?”
“你准备好,当一个比史书上任何一个暴君,都更像暴君的皇帝了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
赵珩浑身剧震,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地。
“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意识到……”
“林川所做的一切,根本就不是为了赵姓江山!”
赵珩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是……为了赵姓江山?
那是为了什么?
赵珩的脑海中,疯狂闪过林川的脸。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脸,那双在谈及新政时会亮起光芒的眼。是他,在盛州力挽狂澜;是他,击退叛军;是他,一手缔造了皇商,盘活了江南……
这数月来的风风雨雨,一幕一幕,都以林川为轴心。
他赵珩是掌舵的人,可林川,才是那艘船的龙骨!
现在,父皇告诉他……
这根龙骨,从一开始就是歪的?
这艘他倾尽心血打造的船,驶向的根本不是他梦想的彼岸,而是一个他完全未知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不可能!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想反驳,想嘶吼,想为那个与他并肩作战的伙伴辩解。
可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因为说话的人,是他的父皇。
是这个天底下,最擅长洞察人心,最懂得权谋之术的帝王。
他看着父皇的脸,忽然感到彻骨的寒冷。
原来,他所以为的信任,在父皇眼中,是愚蠢。
他所以为的放权,在父皇眼中,是自掘坟墓。
他所以为的君臣相得,在父皇眼中,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永和帝剧烈地喘息着。
方才那通怒吼,几乎耗尽了他本就不多的气力。
他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瘫在地上的儿子,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他要的,不是一个仁君。
他要的,是一个能坐稳这把龙椅的,合格的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