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声说着,目光清澈如洗。
“陛下有陛下的治国之道,那是他坚守了一辈子的‘稳’。”
“而殿下,也有殿下想要开创的未来,那是一个‘新’字。”
赵珩怔怔地看着她,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
苏婉卿的目光里,永远是那么的宁静如水。
“臣妾记得,殿下十二岁时,为科举改制,与陛下在御书房争论,您说,唯才是举,方能让天下寒门有出头之日。”
“十四岁时,您提议重整漕运,陛下说您与商贾为伍,有失皇家体面。”
“十六岁时,您想为边疆阵亡的普通士卒追赠荣衔,陛下亦是不允。”
一桩桩,一件件。
少年太子与老迈帝王之间的碰撞,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赵珩眼前。
“可后来呢?”
苏婉卿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科举增设了恩科,漕运在江南悄然试点,阵亡将士的抚恤,也比往年厚了三分。”
“殿下,您看。”
“您与陛下之间,从来不是简单的对错,而是在下一盘棋。”
“陛下想求一个‘稳’,您想争一个‘新’。棋盘之上,你来我往,落子博弈,本就是常态。”
“这一次,无非是棋局更大,落子更重罢了。”
棋局……
落子……
这两个词,瞬间炸开了赵珩心头的迷雾。
他不是一个被羞辱的废人。
他只是一个,在与天下最强的那个对手对弈时,暂时陷入被动的棋手!
父皇收缴兵权,是落下了一颗“镇”字当头的棋。
他要镇住林川,镇住自己,镇住所有的新势力。
那自己呢?
自己该如何落子?
赵珩的目光,落回那片狼藉的地面。
“可孤……还能如何落子?”
他声音沙哑道,“父皇斩了孤的臂膀,孤如今动弹不得。”
“殿下错了。”
苏婉卿走到一旁,重新盛了一碗莲子羹。
“林侯不是您的臂膀。”
“他是您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剑。”
“剑,非到万不得已,不出鞘。林侯爷此刻的隐忍,不是坐以待毙,而是在等您这位持剑人,想清楚下一步的剑招。”
她将莲子羹递给赵珩。
“您若心灰意冷,弃剑认输,那剑锋再利,也只能蒙尘。”
“可您若重整旗鼓,心有丘壑,那这把剑,随时可以为您开天辟地!”
这句话,让赵珩浑身一激灵。
是啊。
林川那家伙,天不怕地不怕。
父皇的雷霆手段,对他未必管用。
“可是……”
赵珩眉头又皱起来,
“孤现在闭门思过,什么都做不了!”
“殿下又不是一个人,还有臣妾呢。父皇禁足殿下,可没禁足臣妾。”
苏婉卿笑起来,“殿下想好了要做什么,需要外出的话,臣妾来。”
苏婉卿的声音,如拨云见日。
赵珩看着那碗莲子羹,那是苏婉卿亲手为他做的。
他端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甜汤滑入喉咙,一路凉进胃里。
但,再也浇不灭他胸中重新燃起的那一团火。
“婉卿。”
“你说得对。”
赵珩将空碗重重放在桌上。
“笃”的一声轻响。
清脆,坚定。
如同一颗棋子,落在了棋盘之上。
“父皇落了他的子。”
“现在,该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