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蔫的脸上,眼泪大颗大颗地下来。
他知道张春生的是对的,可他还是没法轻易释怀——
那是六个跟着他的弟兄。
偷袭的计划,是他决定的。
弟兄们的死,跟他有关。
他们……都是他没能护好的人。
过了许久,他缓缓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泥土簌簌下,可那些刻在心底的伤痛,怎么可能拍得掉。
他再次看了一眼远处的里屿村。
“回、回营。”
张春生连忙起身,搀扶着他。
风还在吹,黑烟还在飘,朝阳依旧染红了山川。
逝去的弟兄不会回来。
可他们用性命换来的安宁,会被永远记得。
……
暑气蒸腾,蝉鸣聒噪。
时间悄然踏入七月。
鲁西南的大地被烈日炙烤得干裂。
尘土飞扬间,战火的硝烟早已盖过了盛夏的燥热,正顺着东平的外围,一点点向东北方向蔓延燃烧。
沿途的村十室九空,风一吹,卷起的尘土里都混着硝烟与焦糊的味道。
齐州,后世的济南。
作为东平王安身立命的大本营,是整个山东垒最森严、粮草最充盈的重镇。
如今,却弥漫着惶惶不安的气息。
往日里耀武扬威的东平军,在北伐军的缠斗下,早已褪去了进攻的锋芒。
他们仓促间由攻转守,密密麻麻的兵力如蚁群般驻守在齐州外围的大隘口、要道与城墙之下,甲胄的冷光在烈日下连成一片,却难掩士兵们眼底的慌乱。
步兵列阵严守四方,骑兵往来巡逻警戒,连城郊的村都被征作临时据点。
拼尽全力将齐州裹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堡垒。
加固城墙的民夫与士兵混在一起,扛着沉重的石块、夯土日夜不休,将松动的城砖重新垒实,又在墙身外侧涂抹厚厚的泥浆,再钉上密密麻麻的木板加固,连城墙缝隙都用石灰与黏土仔细填补,力求挡住北伐军的攻城利器。
事到如今,谁都看出来了。
这场战事的转折,始于林川以东平为饵布下的死局。
他将东平打造成一台冰冷的绞肉机,不计代价地与东平军缠斗,数万东平军的性命被尽数绞杀在这片土地上。
那些东平军的士兵、久经沙场的将领,或是倒在北伐军的刀锋下,或是葬身于火器的轰鸣中。
东平的土地被鲜血浸透,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人间炼狱。
终于,在察觉到东平军由攻转守的战术意图后。
林川率领着士气正盛的北伐军,准备朝东平王的大本营齐州,张开獠牙。
……
战争,不是温情的博弈。
在这片战火纷飞的舞台上,没有旁观者。
无论是手握重兵的强者,还是挣扎求生的弱者,都只能抛开所有杂念,不断向前。
世间所有的温情与暖意,从来都不是战争赋予的。
但战争,是实现这一切的手段。
旧有的秩序,在战火中支离破碎,被铁与血碾得粉碎。
这场战争,没有退路,没有妥协,唯有不死不休,直至一方彻底覆灭。
这场裹挟着无数人命运的厮杀,才会真正幕。
永和末年,七月初七。
这个本该是人间乞巧、满是温情的日子。
被战火的阴霾彻底笼罩。
一场更残酷的厮杀,已然在悄然酝酿。
这一天,林川拿到了从北边传来的军情消息。
而这一天,他等待已久了——
镇北军,挥师南下,增援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