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泗水道,夜。
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斗点缀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间。河面上弥漫着薄雾,数十艘满载粮秣的吴楚辎重船,在黑暗中依稀有灯火闪烁,如同缓慢爬行的萤火虫。押运的士卒早已疲惫不堪,连日奔波与对前线战局的忐忑,消磨了他们最后的警觉。只有船头船尾零星的火把,在潮湿的夜风中明灭不定。
突然,漆黑的河岸两侧,亮起了成片的、冰冷的反光——那是汉军弓弩手校准箭簇的微光。
“放!”一声低沉却清晰的命令穿透雾气。
嗡——!
凄厉的破空声瞬间撕破夜的寂静!无数点燃的火箭,如同骤降的流星火雨,精准地覆盖了整支船队!干燥的粮袋、木质的船体、帆索,顷刻间被点燃。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条河道,也映亮了河岸上周亚夫部下那一张张冷硬的面孔。
“敌袭!救火!快救火!”船队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和混乱的呼喊。有人试图跳水,有人慌乱的扑打火焰,但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吞噬着这支关系着数十万大军命脉的补给线。更多的汉军轻骑兵从岸上密林中呼啸而出,用弓弩和短矛无情地收割着那些侥幸逃上岸的溃兵。
战斗——或者说屠杀——在半个时辰内结束。河面上只剩下燃烧的残骸、漂浮的焦尸和缓缓扩散的油污与灰烬。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烧焦的怪异香气与血肉焚化的恶臭。
周亚夫站在一处高坡上,静静地看着下方地狱般的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身旁的校尉兴奋道:“大将军!吴楚贼军命脉已断!不日必溃!”
“嗯。”周亚夫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越过燃烧的河面,投向东南方吴楚大营的方向。他能想象,当这个消息传回,那看似庞大的联军,内部将如何地土崩瓦解。胜利的天平,从这一刻起,已无可逆转地倒向汉室。这是战略的胜利,也是……某种更深层“秩序”的必然吗?他脑海中再次闪过那莫名沉重的压抑感,但他迅速将其驱散。为将者,当专注于眼前的胜负。
吴楚联军大营,黎明前。
溃败的消息如同瘟疫,在饥饿与疲惫的士兵中疯狂传播。连日的攻城不克,粮草短缺的恐慌,如今最后一根稻草被彻底压断。绝望的情绪在军营中弥漫,演变为骚动,进而失控。
刘濞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这位年过花甲的吴王,此刻须发皆张,双目赤红,如同困兽。他面前跪着从淮泗逃回的、浑身烟熏火燎的偏将,正涕泪横流地哭诉粮船被焚的经过。
“周亚夫!周亚夫!”刘濞咬牙切齿,猛地掀翻面前的案几,酒肉器皿哗啦碎了一地。他环顾帐中,往日与他共谋大业的诸王与心腹将领,此刻大多面如土色,眼神闪烁,甚至有人已悄悄向后挪动脚步。
他知道,完了。军心已散,诸王各怀鬼胎。当初“诛晁错,清君侧”的大义名分,在饥饿和死亡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什么霸业,什么清君侧,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输光了本钱的豪赌。
一股深深的疲惫和荒谬感涌上心头。他忽然想起起兵前,那夜莫名的心悸和烛火摇曳。难道……真有某种冥冥之中的力量,早已注定了他的败亡?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大王……”楚王刘戊颤声开口,“如今粮道已绝,军心涣散,不如……不如暂且退兵,以图后举?”
“退兵?”刘濞惨笑一声,“往哪退?周亚夫会给我们机会吗?长安会放过我们吗?”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传令!集结还能战的儿郎,黎明时分,与周亚夫决一死战!胜,则突入关中;败,不过一死!”
但他的命令已经难以有效传达。营外,溃逃已经开始。士卒丢弃兵甲,成群结队地向东逃窜,军官弹压不住,甚至加入逃亡的行列。诸王见大势已去,各自打着保存实力的算盘,开始秘密收拾细软,准备溜之大吉。
曾经气吞山河的七国联军,在粮尽与绝望的双重打击下,如同一张拉得太满、终于崩断的强弓,瞬间分崩离析。
长安,长乐宫,庆功夜宴。
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淮泗粮道被彻底截断,吴楚联军崩溃在即!消息传来,整个长安都陷入了狂喜。持续数月的阴霾似乎一扫而空,未央、长乐两宫灯火辉煌,皇帝刘启大宴群臣,庆祝这决定性的胜利。
丝竹悦耳,歌舞曼妙,醇酒飘香。百官纷纷向皇帝敬酒,称颂圣明,赞美周亚夫用兵如神。刘启高踞御座,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接受着臣子的朝贺。他应该感到高兴,感到轻松,这场几乎动摇国本的叛乱,终于看到了平息的曙光。
然而,置身于这喧闹喜庆的漩涡中心,刘启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冰冷。眼前晃动的灯火、舞动的衣袖、谄媚的笑脸,都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实。耳畔的祝酒声、乐曲声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极高极远处渗透下来的、无法屏蔽的“杂音”。
那不是声音,更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意志”,在某个他无法触及的层面,进行着无声而激烈的摩擦与低语交锋。
一种,是他梦中熟悉的、粘稠而充满非理性探究欲的幽绿色“呓语”,此刻似乎因为人间大规模战乱接近尾声、杀戮与混乱情绪达到顶峰又即将回落而显得有些“意犹未尽”和“烦躁”,它如同无数细小的虫豸在黑暗中蠕动、窥探,试图从这场人间惨剧中汲取最后的数据,甚至……尝试将溃败中产生的极端绝望与怨恨情绪,“引导”向某种更持久的、扭曲的形态。
另一种,则是他从未清晰感知过的、一种极其“尖锐”的存在感。它并非实体,更像是一道纯粹由“否定”、“撕裂”、“破坏”意志凝聚而成的法则锋刃,冰冷、迅疾、充满针对性。这“尖锐存在”似乎被那幽绿色的呓语和某种更深的“目标烙印”所吸引,正以惊人的效率,在维度夹层中巡弋、锁定,发出一种近乎金属震颤的、无声的“低啸”,充满了对幽绿存在的纯粹敌意与狩猎欲望。
两种高维层面的“低语”交锋,虽然并非直接作用于他,但那逸散的、针对“秩序扰动者”与“实验干涉者”的凛冽意志,以及幽绿存在被触动时散发的扭曲波动,依旧穿透了维度,如同冰冷的辐射,让刘启灵魂深处那枚仙秦印记微微震颤、发热。
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宴会场景象瞬间被撕裂,仿佛又看到了那黑暗虚空中的金色结构、冰冷的眼眸,以及此刻正在结构边缘掠过的暗金流光与蠕动的幽绿阴影。他甚至“听”到了一声极其短暂、却令人灵魂刺痛的、仿佛玻璃被蛮力贯穿的“碎裂声”——那是幽绿存在的某个延伸部分,被那“尖锐存在”以最粗暴的方式“捕食”或“摧毁”时,传来的法则层面哀鸣。
“陛下?陛下?”身旁宦官的低声呼唤将他拉回现实。刘启发现自己手中的酒爵倾斜,美酒已洒出大半。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压下胃里的翻腾和心脏的狂跳,对担忧的宦官摆了摆手,重新举起酒爵,向群臣示意,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却压不住心底那蔓延开来的寒意。胜利的喜悦被彻底冲淡。他清楚地知道,这场人间战乱的胜利,或许只是另一场更宏大、更诡异、更危险的博弈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节点,甚至可能吸引了更可怕目光的注视。
维度夹层,荥阳战场外围。
暗金色的身影如同潜伏的猎豹,静默地悬浮在虚空中。项羽(新)的重瞳,死死锁定着前方一片不规则蠕动的幽绿色“斑块”。这斑块比之前惊退的那缕分神要强大、凝实得多,它扎根于这片因持续数月战乱、积累了巨量杀戮、恐惧、绝望等负面情绪的维度褶皱中,如同寄生虫般汲取着养分,不断分化出更细小的触须,试图向更深层的人间集体潜意识乃至王朝气运网络渗透,进行它那永不满足的“实验”。
幽绿斑块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生命力与探究欲,其内部不断模拟、变幻着各种基于战场惨状衍生的扭曲形态:燃烧的城池、堆积的尸山、相互撕咬的士兵幻影……它似乎乐在其中,甚至没有察觉,或者说不在乎,一个纯粹的“猎人”已经将它锁定。
项羽(新)眉心的界定符稳定地标记着这团斑块的“核心共振点”与数个能量流转的“节点”。烙印中对幽绿存在的敌意如同沸腾的油。他不需要战术,不需要隐蔽。猎杀,就是最直接的碾压。
他动了。
没有蓄势,没有前兆。整个暗金色的身影瞬间化为一道笔直的、撕裂维度薄膜的死亡射线,以最简单、最暴力、最无可阻挡的姿态,撞向幽绿斑块的核心!
快!快到那幽绿斑块只来得及发出一阵尖锐的、充满惊愕与愤怒的意念嘶鸣,分化出数条粗壮的、试图缠绕阻滞的触手!
“破!”一声低沉的暴喝在法则层面炸响。
暗金色的拳头,包裹着浓缩到极致的“力之法则”与“序火界定”之力,毫无花哨地轰在了幽绿斑块的核心共振点上!
噗——!
一种沉闷的、仿佛亿万气泡同时破裂的声响。幽绿斑块剧烈地膨胀、扭曲,试图以它那非理性的生命形态化解这纯粹的物理性毁灭冲击。但它错了。项羽(新)的这一拳,不仅仅是力量,更蕴含着“界定”特性——它在接触的瞬间,强行“界定”了幽绿核心的“存在边界”,然后以超越边界承受极限的力量,将其从内部“撑爆”!
幽绿色的光芒疯狂闪烁、明灭,无数扭曲的幻影哀嚎着消散。斑块试图分裂逃逸,但暗金色的力量如同附骨之疽,沿着它能量流转的节点急速蔓延、粉碎!
仅仅一次接触,一次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