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拉艰难地抬起头,环顾四周。这里是‘隐蛾号’的内部,但情况极其糟糕。船舱严重倾斜,多处管道破裂,喷射着蒸汽和火花;警报声尖锐刺耳,混杂着系统崩溃的电子合成音;应急灯忽明忽暗,照出一片狼藉。几个人影散落在船舱各处,都一动不动。
“大家……醒醒……”薇拉声音嘶哑,她试图站起来,却因船体倾斜和自身的虚弱滑倒。
不远处,莉亚·维恩第一个有了反应。她靠在一面扭曲的控制台上,额头有一道血痕,但眼睛已经睁开,正艰难地伸手去够那根掉落在旁的短杖。她握住短杖,杖头微弱的淡金色光芒重新亮起,仿佛给了她力量。
“幸存者……确认……”莉亚的声音带着虚弱,但依旧冷静,“启动紧急医疗协议……生命体征扫描……”
短杖发出的光芒扫过船舱。几秒后,它发出断断续续的电子音:“……生命体征……六人存活……一人……微弱……一人……未知……”
六人存活?薇拉数了数:自己、夜枭、莉亚、不远处趴着的雷克和‘幽影’(两人都有动静),以及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的‘扳手’(他动了动,发出一声呻吟)。疤脸呢?老烟斗呢?
她猛地转头,在更远的、靠近舱门的地方,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疤脸仰面躺着,胸口有血迹,一动不动;老烟斗趴在他身边,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一把能量耗尽的步枪,也毫无声息。
“疤脸!老烟斗!”薇拉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冲过去。她跪在疤脸身边,颤抖着伸手探他的鼻息——没有!再摸他的颈动脉——冰冷,没有跳动!
“不……不……”她又扑向老烟斗,得到的同样是令人绝望的死寂。
“他们……”身后传来‘幽影’的声音,她捂着腰侧的伤口,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到这一幕,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悲恸,“在冲击波袭来时,他们……挡在了舱门口,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碎片……救了后面的人……”
薇拉的眼眶瞬间被泪水模糊。她想起疤脸那粗犷却可靠的笑容,想起老烟斗沉默寡言却总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的身影。从灰雀号坠毁,到‘静默墓碑’上的并肩作战,他们一路扶持,互相掩护,却在这最后一步,永远留在了这里。
“对不起……对不起……”薇拉喃喃着,不知是对逝者,还是对自己。
“薇拉……”一只冰凉的手按在她肩上。夜枭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踉跄着站在她身后。他脸色惨白,但眼中的暗金色星辰依旧在缓缓旋转,只是多了一层深深的哀恸。他看着疤脸和老烟斗的遗体,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地、缓缓地弯下腰,对他们鞠了一躬。
雷克也走了过来,他身上多处伤口,但大多不致命。他单膝跪地,伸手合上疤脸和老烟斗未瞑的眼睛,低声道:“兄弟,走好。我们……会记得。”
‘扳手’和‘幽影’也默默围了过来。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警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莉亚检查完船体状态,打破了沉默:“‘隐蛾号’受损严重。主引擎离线,维生系统失效大半,护盾发生器损毁,通讯系统……等等,通讯系统还有微弱信号,但被严重干扰。”她顿了顿,看向众人,“我们需要立刻清理出一个相对安全的区域,处理伤员,评估飞船状况,并尝试修复通讯。悲痛……先放在心里。”
她的话冷酷,却是事实。在这冰冷的虚空中,活着的人必须继续挣扎求存。
众人默默行动起来。夜枭虽然虚弱,却坚持帮忙搬动较轻的杂物,清理出一块相对平整的区域。薇拉用‘星痕’残存的力量,帮‘幽影’和‘扳手’简单处理了伤口——她的力量在这次冒险中几乎耗尽,但基本的愈合力还在。莉亚则利用短杖和残存的舰载系统,努力获取更详细的状态报告。
“情况很糟,”莉亚汇总了信息,面色凝重,“主引擎彻底报废,备用推进器只能提供最基本的姿态调整,无法进行跃迁。维生系统储备的空气和热量,最多支持……七十二小时。通讯系统勉强能用,但功率极低,且受到这片星域残余能量风暴的严重干扰,信号无法传出太远。”
“也就是说,我们被困在这里,等死?”‘扳手’苦涩地说。
“不完全是。”莉亚调出一幅模糊的星图投影,那是从受损系统中勉强恢复的,“我们目前的位置,在‘静默墓碑’所在小行星带的边缘,远离主航线。但根据残存的星图记录,距离我们约零点三光年处,有一个古老的太空监测站——‘哨兵-7’。它隶属于一个早已废弃的深空监测网络,理论上还有基础的中转通讯设备和应急能源。如果能抵达那里,或许能发出求救信号,或者找到可用的救生物资。”
零点三光年,对于完好状态的飞船,不过是短途跃迁的事。但对于现在的‘隐蛾号’,依靠备用推进器慢慢飞过去……需要至少……‘扳手’快速心算:“以当前速度,需要……十八天左右。我们的维生系统撑不了那么久。”
“但如果尝试修复主引擎……”‘幽影’提出。
“主引擎核心损坏超过80%,没有专业船坞和零件,修复概率低于5%。”莉亚泼了冷水。
希望,似乎又一次变得渺茫。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夜枭,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穿透空间的质感:“或许……有另一种方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夜枭抬起手,掌心向上。暗金色的光芒缓缓亮起,不再是之前那种燃烧般的狂暴,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稳定的光泽。光芒中,隐隐浮现出一些极其细微的、不断变化的符号和轨迹。
“‘星火’印记……在我体内稳定下来了。”他缓缓说道,似乎在感受和解析着什么,“它不再是单纯的‘力量’或‘污染’,而是……与我融合了。我能感知到一些……信息,关于空间、能量、还有……方向。”
他指向星图中‘哨兵-7’的方向:“那个方向,我能‘感觉’到,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星火’残余气息。不是印记,更像是……很久以前,有携带‘星火’的存在经过那里,留下的‘痕迹’。如果能借助这痕迹,或许能……短暂引导飞船的备用推进器,进行一种‘拟态跃迁’,缩短航程。”
拟态跃迁?利用信息印记的残留作为导航坐标,强行激发备用推进器的潜力?这在理论上闻所未闻。
“风险极高。”莉亚立刻分析,“备用推进器没有跃迁能力,强行超载可能导致彻底损毁。而且,利用‘星火’气息引导,可能会引来其他能感知到‘星火’的存在——比如‘编织者’的追踪部队。”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雷克沉声道,“我支持试一试。”
薇拉看着夜枭,看到他眼中的坚定,也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一丝疲惫和挣扎。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寻找生路。她点了点头。
“那就准备吧。”莉亚做出决断,“‘扳手’,检查备用推进器状态,计算最大安全超载阈值。夜枭,你需要多久能锁定那丝气息?”
“需要……靠近飞船外壳,在真空中感知更清晰。二十分钟。”夜枭答道。
“好。薇拉,你和他一起去,用‘星痕’协助稳定他的状态,防止气息引导失控。雷克、‘幽影’,加强警戒,虽然可能性低,但不能排除附近还有‘编织者’残存侦察单元的可能。”
计划就这么定了。
薇拉和夜枭穿上两套从‘隐蛾号’残存物资中找到的简易太空服,通过气密舱,来到了飞船外壳一处相对稳固的平台上。脚下是斑驳的金属板,头顶是浩瀚无垠、点缀着冰冷星辰的虚空。远处,‘静默墓碑’所在的方向,还能隐约看到一团暗淡的、缓缓扩散的残骸云——那是观测站最后的归宿。
夜枭站在平台边缘,面向‘哨兵-7’的方向,闭上眼睛。暗金色的光芒从他体内缓缓溢出,顺着太空服的缝隙,在真空中形成一道道细微的、如同触须般的光丝,向远方延伸、探寻。薇拉将手轻轻放在他肩上,‘星痕’那银蓝色的微光融入他的光芒中,提供稳定的锚点,防止他在深度感知中迷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枭的眉头紧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暗金光丝的延伸似乎遇到了阻力,时而停顿,时而颤抖。
“那片区域……有能量风暴残留……还有……其他东西……”夜枭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带着一丝吃力,“‘编织者’的……信号碎片……还有……更古老的……模糊的……存在……它们都在干扰……”
“能锁定那丝‘星火’气息吗?”薇拉问。
“它在……移动……不,是在‘闪烁’……像灯塔……”夜枭咬牙坚持,“抓住它……就在……那里!”
他猛地睁开眼睛!暗金色的光芒瞬间变得明亮,一道清晰的光束,从他指尖激射而出,直指远方某个看不见的坐标!
“锁定!立刻超载推进器!沿着这道光束的指向,全功率!快!”夜枭对着通讯器喊道。
‘隐蛾号’内部,‘扳手’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推进器超载的启动键。
飞船猛地一震!备用推进器爆发出远超设计的狂暴能量流,推动着伤痕累累的船体,沿着夜枭指引的方向,如同一颗被弹弓射出的石子,骤然加速!
星光在舷窗外拉成线条。船体在剧烈震颤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所有人紧紧抓住身边的固定物,在加速度和震动的双重冲击下,咬牙坚持。
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推进器温度达到临界值!再过三十秒就会熔毁!”‘扳手’嘶吼。
“继续!就快到了!”夜枭的吼声从通讯器传来,他脸上的暗金光芒亮得刺眼,身体微微颤抖,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反噬和压力。
十秒……二十秒……
“到了!减速!快减速!”夜枭突然大喊。
‘扳手’强行逆转推进器出力模式,用最后一点能量反向喷射,试图降低速度。
‘隐蛾号’如同一块被扔出的石头,翻滚着冲向一颗灰暗的、布满陨石坑的小行星表面。那里,一个锈迹斑斑、部分掩埋在碎石中的半球形建筑,正在快速放大——
正是废弃监测站‘哨兵-7’!
“准备撞击!!!”
轰!!!
剧烈的震动和金属撕裂声中,薇拉眼前再次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冰冷的、带着金属味道的空气激醒。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布满灰尘的圆形舱室内,透过破裂的穹顶,能看到外面灰暗的星空。
“‘隐蛾号’……坠毁了……”她喃喃着,挣扎着站起来。
身边,夜枭同样昏迷不醒,但呼吸平稳。不远处,莉亚、雷克、‘幽影’、‘扳手’也都在,虽然都带着伤,但都还活着。
他们竟然真的……活下来了?
薇拉正要松一口气,突然,这个废弃监测站内部,那些早已熄灭不知多少年的老旧设备,竟然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亮起了暗淡的灯光**!
一个生硬的、机械的电子合成音,在空荡荡的舱室内回荡:
“**检测到……访客信号……身份识别……模糊……匹配‘深空遗民’遗产序列……关联关键词触发:‘钥匙’……启动……次级接引协议……**”
什么?!
紧接着,在舱室中央,一个老旧的、布满灰尘的全息投影仪,艰难地投射出一个模糊的、断断续续的三维影像——
那是一个**穿着古老深色长袍、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深邃的中年男子**的虚影。他似乎在看着他们,又仿佛在看着更远的地方,嘴唇嚅动,发出无声的话语。
几秒后,那生硬的电子音翻译道:
“**‘致……后来者……若你听到此信息……意味着‘钥匙’已现世……或即将现世……吾乃‘深空遗民’第七观测站……最后一名留守者……代号‘守门人’……此地……并非终点……而是……真正的……起点……’**”
话音落下,全息影像骤然消失。舱室一侧,一扇厚重的、布满灰尘和古老符文的金属门,**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深邃的通道。
新的未知,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