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赶紧应了声,调转车头,赶着马车往偏巷走去。
马蹄声换了方向,马车顺着窄窄的巷子慢慢往前走。
巷子里有小孩儿追着跑,手里举着糖葫芦,一边跑一边喊,特别热闹。巷口停着一辆卖豆腐的车,锅里冒着腾腾的热气。还有个老爷爷蹲在墙根下晒太阳,嘴里哼着没人听过的小曲儿。
张良掀起车帘子一角,往外看了看。
他自言自语道:“老百姓的日子,不都过得好好的嘛,只要没人非要把好日子搅乱就行。”
放下车帘子,他重新靠回原位,双手叠放在肚子上,看着就跟睡着了一样,可眼皮并没有完全闭上。
就在这会儿,宫里的椒房殿里。
吕雉坐在南边窗户底下的桌子前,桌上摆着两盏茶。
一盏是刚泡的,还热乎着;另一盏是昨晚剩下的,早就凉透了,杯沿上的手指印还在,就是颜色淡了好多。
她盯着那圈手指印看了好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把那盏凉茶推到了一边,动作轻得就像推开一个用不上的答案。
她没让人换茶,也没问外面朝堂上的情况,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小鸟的叫声。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一缕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桌子角那卷《宗庙仪注》上。
她伸出手,指尖在封皮上慢慢划过,最后停在“主祭”两个字上,顿了顿,又把收了回来。
接着,她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拿下一个青绿色的瓷罐子,打开盖子,舀了一勺茯苓粉倒进那盏热茶里,倒上热水搅匀。
茶汤颜色淡淡的,飘出一股清清淡淡的香味。
她端起茶杯凑近闻了闻,又放回桌上,正好摆在刚才那盏凉茶的旁边。
两盏茶并排放着,一盏热,一盏凉,中间隔着三指宽的距离。
吕雉坐回椅子上,双手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
窗外起风了,屋檐角的铃铛“叮”地响了一声。
她没抬头,只是把左手食指轻轻按在右手手腕内侧,一下一下地摸着脉搏。
脉搏跳得稳稳的,一下,又一下。
她数到第七下,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太监的脚步声到了殿门外,没敢进来,只在门槛外弯着腰,压着极低的声音禀报:“娘娘,前殿传来消息,今天东走廊大臣们列队,没人敢乱说话。张良一句‘守礼之本’,就让全场都安静了。陛下已经让人记功,张良排在第一位。”
吕雉没应声,也没动。
她慢慢把右手从手腕上拿开,朝着桌上那盏热茶伸过去,指尖在杯沿停了半秒,才稳稳握住茶杯。
杯壁温温的,和刚泡好的时候一样。
她捧着茶杯,没喝,也没吹热气,就那么坐着,等着热气再慢慢升起来。
这一次,她没让热气飘向旁边的镜子。
热气缓缓往上飘,飘在殿里,飘进灯影里,飘进她垂着的睫毛缝里。
她的睫毛一点儿都没颤。
而桌上那盏凉茶,杯沿的那圈手指印,已经彻底干透了。
张良的马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路边有个卖炊饼的摊子,刚出炉的炊饼堆在蒸笼里,冒着白白的热气。摊主看见马车过来,赶紧把炉子往旁边挪了挪,生怕挡了路。
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马车猛地颠了一下。
张良身子晃了晃,下意识伸手撑住车壁,角落里那卷一直放着的竹简书“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正要放回原处,忽然发现最末尾那片竹片上,有人用炭笔写了几个小字:东市口,有人盯车。
字迹很陌生,不是他身边人的。
张良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不动声色地把竹简书塞回原处,然后轻轻敲了敲车厢壁。
车外的车夫立刻放慢了车速。
他掀起车帘子一条小缝,往外快速扫了一眼。
巷子两边都是老百姓的房子,墙上爬着干枯的藤条,几只麻雀在瓦片上跳来跳去。一个挑着水桶的老爷爷慢悠悠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响个不停。远处传来打铁铺的锤子声,一下接一下,特别有节奏。
看起来,什么异常都没有。
他放下车帘子,重新靠回原位,五根手指缓缓收拢,紧紧捏住了袖子里那卷空的丝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