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乐师抱着琴回来了,一脸紧张,好像在想自己是不是犯了错。他战战兢兢调好音,鼓点一响,笛声跟着起,还是刚才那首新改编的雅乐版《大风歌》,节奏稳,调子正,听着不像打仗,倒像在庆功。
刘邦闭着眼听了两句,突然抬手一挥:“停!”
乐师的手指一下僵在了琴弦上。
“换回原来的版本。”刘邦说,“就那个糙的,当年在战场上大伙吼着唱的那种。”
乐师咽了口唾沫,赶紧点头重新调音。这一回,鼓槌砸得又重又狠,笛子也吹出了沙哑的调子,虽然没人唱,可那旋律一响,所有人都觉得胸口被撞了一下。
刘邦睁开眼,走到大殿中间,扫了大伙一圈,开口问道:“你们刚才看《四方来仪图》,都夸我大汉能让四方部落归顺,纷纷来朝,对吧?”
没人敢应声。
“可你们想过没,他们为啥来归顺?”他声音不高,每句话却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是因为咱们多讲仁义,也不是因为咱们会讲道理,是因为咱们足够强!他们不来归顺,就得挨揍;来了,还能得点好处。”
他顿了顿,举起手里的军报晃了晃:“现在有人不信咱们强了!觉得咱们忙着搞文化、定规矩、整理工匠手艺,边防肯定松了,有机可乘。所以他们就来了,烧咱们的岗哨,杀咱们的兵,抢咱们的东西!”
底下好些人都低下了头。
刘邦没接着骂,反倒笑了笑:“行啊,那咱就让他们瞧瞧,咱们打仗,是不是只会打一半!”
说完,他转身对内侍下令:“立刻去传召所有待命的将军和谋士,半个时辰内必须进宫议事,地点在前殿西阁!”
内侍领命要走,刘邦又补了一句:“别走文书了,口头传话就行,就说有急事,马上来!”
内侍连连点头,拔腿就跑。
这时候,一个年轻官员忍不住站出来,拱手问道:“陛下,要不要立刻调兵过去?要不要先派探子再核实下军情啊?”
刘邦看了他一眼,答道:“核实?用不着!匈奴人敢烧咱们的岗哨,就是故意让咱们知道他们来了。他们不怕咱们知道,就怕咱们按兵不动!”他冷笑一声,“他们赌咱们刚安定下来,不想再打仗,可他们忘了,老子当年能活下来,靠的就是天天打仗!”
他又看向殿外跪着的传令兵,问道:“你,起来吧。跑了这么远的路,喝水了吗?”
那士兵愣了愣,摇了摇头。
“去领两块肉饼,一壶热水,到偏房歇着去。”刘邦摆了摆手,“你是第一个把消息送到的,记你一功!”
士兵磕了个头,被人扶下去了。
刘邦这才又看向大臣们,说道:“今天这事儿,给咱们提了个醒。文化要搞,制度要定,可手里的刀,不能在刀鞘里放太久。你以为天下太平了,其实只是敌人在等着找机会罢了。”
他缓了口气,接着说:“接下来的军务,我不打算在大庭广众之下议。西阁地方小,只叫该来的人。你们其他人,该干啥干啥,该管种地的管种地,该整理典籍的整理典籍,该建工匠作坊的建作坊,别因为这一场边境冲突,就让整个国家停下脚步。”
说完,他转身往西阁走去,边走边念叨:“张良那家伙,估计还在东阁整理竹简呢。这事得找他商量,光靠我这张嘴,可忽悠不了三万骑兵!”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前殿的大臣们这才敢松一口气,有人擦汗,有人叹气,还有人小声嘀咕:“还以为终于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呢……”
阳光还是那么亮,照在空荡荡的高台上。刚才那幅十几丈长的《四方来仪图卷》还铺在地上,画上的匈奴人正低头学汉字,南越匠人在教大伙烧陶,西域乐师抱着琴弹得认真——这美好的画面,此刻看着竟有点讽刺。
一个老臣悄悄走上前,弯下腰把画卷的一角轻轻折起来,怕被风吹乱了。
乐师抱着琴站在原地没动,刚才那首粗粝的《大风歌》还在耳边回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上全是常年弹琴磨出的茧子,就像战士身上的伤疤。
他心里清楚,有些声音,从来都不只是用来庆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