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久。
然后伸手把纸往灯边挪了半寸。
让火光把字照得更清楚。
“摆在这里。”
她对女官说。
“就放这儿,谁来都能看见。”
女官有点犹豫:“这……是不是太显眼了?”
“我就怕别人看不见。”
吕雉冷笑一声。
“有些事,得先让大家觉得本来就该这样。”
“等他们习惯了,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不觉得奇怪了。”
女官低下头不说话。
照着吩咐去做了。
第三天夜里。
宫道上起雾了。
雾不算大。
但贴着地面飘。
脚踩上去,鞋底都有点湿乎乎的。
一个穿灰袍的小宦官提着灯笼。
低着头,快步往东阁走。
怀里抱着一摞茶具。
是刚从御膳房领的新瓷壶。
要送去给值班的文书官用。
他本来不该走东阁的后巷。
可他习惯抄近路,也没多想。
刚拐过墙角。
迎面就撞上两个拿着戟的卫士。
“站住!哪个部门的?”
小宦官吓了一大跳。
差点把瓷壶摔了。
“我……我是尚饮局的。”
“去值班室送茶……”
“值班室在前头,你走这儿干什么?”
“我……我想走快点……”
两个卫士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个抬手一推他。
“滚回去!这地方现在归宫里管,闲人不准进!”
小宦官踉跄着后退几步。
灯笼歪了一下。
火光一闪。
照见墙上新钉的木牌。
上面写着:东阁重地,没有圣旨不准随便进。
他张了张嘴,没敢争辩。
低着头原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实在憋不住了。
小声嘟囔了一句:“不就是送个茶嘛……哪来这么多机密。”
这话声音不大。
但前后几个夜里巡逻的宫人都听见了。
没人接话。
可到了第二天早上。
这话就在底层宦官里传开了。
有人说,东阁最近半夜总有人影晃来晃去。
有人说,看见吕后身边的女官偷偷烧过纸。
还有人说,前天夜里。
长乐宫西边的马厩多了两匹马。
浑身漆黑,四个蹄子是白色的。
一看就是送信专用的快马。
可登记簿上,根本没有调用记录。
这事被一个值班的郎中将发现了。
他皱起眉头,问马厩官:“谁批准调用的?”
马厩官支支吾吾半天:“说是……宫里临时用的,没留文书。”
郎中将没再多问。
但当天就让人悄悄抄了一份马匹进出记录。
自己留了底。
还有两个人也记下了这事。
一个是管清点宫里物资的典衣吏。
一个是每天帮皇后整理奏折摘要的老学士。
他们谁都没声张。
但都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风还没刮起来。
可树上的叶子已经开始晃了。
吕雉不知道这些小事。
她只知道。
自己这几天做的事。
就像往井里扔石子。
听不见声音,也不知道沉到了哪里。
可她一点都不怕。
她坐在偏殿里。
手里拿着一枚玉佩。
是刘邦早年送给她的。
上面雕着凤凰。
背面刻着一个“安”字。
她用布一遍又一遍慢慢擦着。
直到玉佩表面亮闪闪的。
“娘娘,儒生把《监国条例》抄好了。”
女官走进来禀报。
“要不要装裱起来?”
“不用。”
她说。
“就放桌上。明天早朝有人来请安,我要让他们看清楚。”
女官有点迟疑:“可这条例……从来没施行过。万一有人质疑怎么办?”
“质疑?”
吕雉笑了笑。
“等他们反应过来,木头都烧成灰了。”
她把玉佩放进袖子里。
站起身,走到门口。
外头天快黑了。
宫道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就像星星落到了地上。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节奏稳稳的。
她听着打更声。
忽然说:“去告诉那三个老宦官,今晚不用来了。”
女官一愣:“啊?”
“改时间。”
吕雉语气淡淡的。
“现在还不着急。”
她转身回屋。
顺手撩了下帘子。
灯光把她整个人框在里面。
像一幅画,安静得吓人。
与此同时。
北方的前线军营里。
樊哙蹲在营寨边上。
手里拿着一块烤肉。
一边啃,一边看地图。
火堆噼里啪啦地烧着。
副将在旁边说着探子回报的情况。
说匈奴大部队退得很远。
但小股骑兵还在外面晃悠。
像是在试探虚实。
樊哙听完。
抹了把油乎乎的嘴:“让他们晃去。”
“咱们该修墙的修墙,该养马的养马。”
“等刘老大那边消息一到,咱们立马往前推进三百里。”
副将点点头,正要走。
突然想起什么:“将军,宫里有没有送信过来?”
樊哙愣了一下。
随即哈哈大笑:“宫里?”
“那地方除了吃喝拉撒,还能有啥大事?”
“赶紧忙你的去吧!”
他把骨头一扔。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望着南边的天空。
云层厚厚的,看不见一颗星星。
他不知道。
有一场比打仗还麻烦的事。
正在慢慢冒头。
不过,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未央宫东阁的灯,又亮了。
吕雉坐在桌子前。
面前摊着那张画满圈圈的麻纸。
她拿起炭笔。
在“长乐宫西门”那条线上。
加了一个箭头。
箭头直直指向“尚书台”。
然后,她在箭头旁边。
写下两个字: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