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梦醒时分(2 / 2)

他能做的,依然只有等待……

赵高同样未曾离开。

他一直侍立在离龙榻稍远,又能随时听候差遣的阴影角落里。

这位中车府令,罗网的实际掌控者。

在嬴政与秦明身边时,总是躬身垂目,将一切锋利隐藏在卑微的面具之下。

此刻,在这空寂而紧绷的寝宫内。

他微微佝偻的身形却显出一种异样的定力。

那不仅是臣子对君主的忠谨,更像是一头时刻警惕、守卫巢穴的老兽。

执掌罗网这等汇聚天下凶戾、遍布九州耳目的可怖组织。

需要的从来不只是阴谋与巧言,更需有足以驾驭群獒的实力与心志。

赵高自然深谙此道。

除此之外,他六根清净。

反倒令他心无某些世俗挂碍,更易专注于内息淬炼与精神打磨。

数十年宫廷诡谲风云与罗网血腥事务的浸染,生死一线的危机与运筹帷幄的算计……

无形中亦是对其心性与内功的反复锤炼。

旁人只知道他精于权术,揣摩上意无人能及。

却鲜少有人知晓,在这具看似阴柔孱弱的躯体下,早已淬炼出一身不弱的内家功夫……

其气息绵长,精神凝练,已远超常人。

因此,这三日三夜的不眠不休,于他而言,并非难以承受。

他眼皮微垂,呼吸细长而几不可闻,如同蛰伏的龟蛇,将身体机能的消耗降至最低。

偶尔,他眼缝中会掠过一丝精光,飞速扫过秦明静立如山的背影,扫过嬴政沉睡的面容,扫过殿门缝隙透入的光线变化。

将一切细微动静纳入心中盘算。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寝宫防御体系中最沉默,最警觉的一环。

他知道有秦明在这里基本不会出什么意外。

他所做的,只是不让任何事情打扰到秦明……

空气凝滞,唯有更漏点滴,计算着这不知终点的等待。

两人一立一候,一显一隐,在帝王寝宫这片被危机与奇迹同时笼罩的孤岛上。

共同撑起一片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守护结界。

不知何时,殿内长明的灯火被换过了三巡。

铜壶滴漏不疾不徐,标记着第四日的黎明即将从东方撕开夜色。

秦明的神色依旧沉静,却比最初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思量。

忽然,秦明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龙榻之上,那仿佛亘古不变的沉寂被打破了。

一声极其低微、短促,却沉重得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闷哼,骤然响起。

嬴政紧蹙的眉峰猛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几根手指开始极其轻微地颤抖。

那颤抖细微得如同蝶翼初振,却立刻被秦明和阴影中的赵高捕捉到。

赵高垂着的眼皮骤然抬起,那双平日里总是藏着算计与恭顺的眼睛,此刻爆发出锐利如针的光芒。

秦明则缓缓地、极慢地向前迈了一小步。

这一步,打破了维持三日的绝对静止,衣服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寝殿内清晰可闻。

他俯下身,目光更加专注地锁在嬴政的脸上。

嬴政的面色似乎又红润了半分,但那不是健康的红晕,而是一种气血剧烈冲撞下的潮红。

慢慢的,他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鼻息也变得不再平稳悠长,时而短促,时而停滞。

喉咙里发出断续的、意义不明的气音。

似乎正与某种无形之物在梦魇或意识的深渊里激烈搏斗。

嬴政的眼皮之下,眼珠在急速地转动。

“陛下……”

赵高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干涩紧绷,带着试探与极度的紧张。

他向前挪动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目光请示般地看向秦明。

秦明抬起一只手,示意赵高噤声、勿动。

同时,他的目光穿透嬴政紧闭的眼睑,仿佛能看到那意识深海中的狂风巨浪。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嬴政的身体开始出现更剧烈的反应。

他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绷得像一块冷硬的石头。

搁在锦被上的手骤然握拳,指节捏得发白,就像要攥碎什么东西……

汗水浸湿了他鬓角的发丝和中衣的领口。

嬴政在挣扎,用一种近乎本能的、蛮横的姿态,对抗着体内的混乱与黑暗。

秦明眸光微闪,犹豫了极短暂的一瞬。

他指尖似乎又有微光要亮起,但最终还是敛去了。

同时,他在心中默念。

这一关,必须靠大哥你自己闯过来。

外力的过度干预,只会让你永远无法真正醒来……

就在嬴政的呼吸陡然变得异常急促,即将被什么扼住咽喉的刹那。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

没有初醒的迷茫,没有病弱的涣散。

那是一双依旧深陷在眼窝中、带着血丝与疲惫,瞳孔却骤然收缩如针尖的眼睛。

眼底深处,似有两簇被压抑到极致的幽暗火焰,在摆脱混沌束缚的瞬间,轰然点燃!

那火焰里,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暴怒、惊疑、冰冷刺骨的威严。

以及一种……被触犯逆鳞后,属于顶级掠食者的、令人心悸的森然杀意!

嬴政睁开眼睛后,目光最先锁定的,是离他最近,俯身看着他的秦明。

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带着穿透灵魂的力度。

就像要将秦明整个人从里到外剐开、审视、解析……

寝殿内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连那滴漏的水声,似乎都消失了。

只有嬴政那双刚刚从死亡边缘挣脱、却已燃起滔天怒焰的眼睛。

与秦明平静如深潭的目光,在咫尺之间,无声地对撞。

然后,嬴政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张。

沙哑、干裂。

他艰难地,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间挤出了一句话。

“四弟……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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