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独自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与他体内恒温的真气形成微妙对比。
日光渐移,将亭角的阴影拉长,空气中尘埃与雪沫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小黑的沉默与安静,并未给秦明带来轻松。
相反,那种无形的、来自更高层面规则的“注视感”。
仿佛变得更加无处不在,如同深海之下的暗涌,寂静却蕴含着沛然莫御的压力。
他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次试图改变既定的轨迹,每一次推动新路的理念。
都可能招致更直接、更诡异、也更难以防范的“反噬”。
但他心中并无悔意,亦无惧意。
唯有责任,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
路是自己选的,人是自己救的。
未来是他承诺要一同开创的。如此,便只需前行……
正思忖间,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寒气的风卷进来。
随之涌入的是一阵诱人的食物香气,以及诗诗清脆活泼的声音。
“先生,我回来啦!您快尝尝,还热乎着呢!”
诗诗提着一个精巧的竹编食盒,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
鼻尖也冻得有些发亮,眼睛却弯成了月牙,满载着献宝似的雀跃。
她快步走进亭子,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手脚麻利地打开盖子。
热气腾腾的肉羹盛在陶罐里,香气扑鼻。
金黄酥脆的饼子码放整齐,边缘还泛着油光。
另有一小碟腌渍得恰到好处的酱菜,色泽诱人。
“西市王媪家的手艺真是没得说,平日排队的人都会排到街口。
幸好今天我去得晚……”
诗诗一边将碗筷摆好,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街上的见闻。
似乎要将秦明错过的三日市井烟火气,都在这顿饭的工夫里补回来。
她绝口不问宫里更深的细节,不问陛下为何昏迷又何以苏醒,也不问先生这三天具体做了什么。
她只是用这种最寻常、最生活化的方式,表达着她的关切与欢迎归来。
秦明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食物和诗诗明亮的笑颜。
心中那根因与小黑对峙而紧绷的弦,悄然松弛了几分。
他拿起竹箸,尝了一口肉羹。
汤鲜味厚,肉烂粥滑,带着市井独有的、实实在在的暖意。
顺着食道熨帖下去,肠胃以及四肢百骸都舒畅的伸展开来。
“味道很好。”
秦明轻声赞道。
诗诗立刻笑得更加灿烂,像是得了天大的褒奖,自己也夹起一块酥饼小口吃着,眼睛却仍不时瞄着秦明,确保他吃得满意。
简单的饭食,寻常的阳光。
诗诗的絮语,暂时驱散了帝王寝殿的肃杀、规则对峙的凝重,让这小院重新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温暖气息。
秦明安静地吃着,听着,心中一片宁和……
两人吃完后,诗诗利落地收拾好碗筷食盒,又给秦明沏了一壶清茶,这才抱了件厚实的裘衣过来,轻声道。
“先生,要不进屋歇会儿?
虽说您不怕冷,但总归好几天没休息了。”
秦明摇了摇头,接过裘衣随意搭在膝上,示意她自便。
诗诗也不多劝,她知道先生自有主张。
秦明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开始散发自己思绪,额……
也就是走神……
嬴政的身体需要时间恢复,但以他的性格和如今的觉悟,绝不会安心静养太久。
朝堂上,李斯、韩非等人虽然暂时稳住了局面。
但他们皆是人杰,心思通透,恐怕早已从种种蛛丝马迹中察觉到了不寻常。
接下来,朝堂上必有一番新的权力布局与理念交锋。
而那些尚未公开的惊世之议(如退休制)。
一旦正式浮出水面,必将掀起前所未有的波澜。
旧有利益的触动,固有观念的冲击,还有那冥冥中可能随之而来的规则反噬……
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更重要的是扶苏。
此次监国,对他既是考验,也是锤炼。
他未来要肩负的,远不止是处理日常政务。
他需要理解并接受那些超越时代的理念,需要在嬴政与秦明勾勒的新蓝图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更需要锤炼出足以驾驭未来复杂局面的心性与手腕。
还有……
这个看似普通,却承载了秦明在此世大部分牵挂的小院……
千头万绪,如同棋盘上刚刚落下的几颗关键棋子。
看似稀疏,却已决定了整盘棋局的走势与无穷变化。
秦明缓缓饮尽杯中已微凉的茶,目光恢复清明。
他知道,悠闲的早餐时光已经结束。
接下来,该去面对和推动那些必须面对和推动的事情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裘衣滑落,被他随手接住。
“诗诗。”
“嗯?先生?”
临近中年的诗诗立刻抬起头。
“我出去一趟。”
秦明语气平常。
“晌午未必回来,晚饭不必等我。”
“哎,好。”
诗诗应着,并不多问。
秦明点了点头,迈步走出凉亭。
阳光正好,雪地耀眼。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之外。
离开小院后,秦明便不紧不慢地晃悠到了咸阳城南的司天监。
依旧是那两扇沉重古拙、雕刻着星宿云纹的青铜巨门,沉默地矗立在冬日清冷的阳光下。
秦明刚走到门前,既未叩击,也未通传,那看似坚固的门扉便像往常一样被无形之手推动。
门内幽深,这次倒没人出来迎接他……
自去年那艘承载着诸多秘密与期望的蜃楼自东海归来,东君焱妃返回咸阳休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