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自一段极其遥远的未来,在那个未来的记载中。
陛下于此次劫难中驾崩,大秦帝国二世而亡,天下板荡,楚汉相争,生灵涂炭数百载……
而我来到此世,最初只是意外,但既见其苦,知其因,便无法再冷眼旁观……”
同样差不多的话,这已经是秦明今天第三次说了……
他对韩非所露出的震惊之色已经有些麻木了。
“所以,我干预了……
从邯郸街头开始,到此次救驾,再到与陛下开诚布公,言明一切……
陛下知晓了我的来历,知晓了那可能的冰冷终点,也知晓了我欲改变这一切的决心。
所以,他给了我监国顾问之权,不是让我擅权。
而是让我辅佐他,辅佐日后的帝王。
看住这帝国的舵盘,尝试驶向另一条或许存在,却布满荆棘的新路……
格物院中封存之物,便是为这条新路准备的基石之一。
它们不仅是用于争权夺利的利器。
同样也是用于夯实国力、改善民生、探索未知的工具……
陛下倾力支持,是因为他明白,若不变法图强,不从根本上增强帝国的韧性与活力……
即便躲过此次劫难,也难逃历史周期率的碾压……”
秦明说完,端起已经微凉的茶,饮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
他平静地看着韩非,看着这位以智慧与冷静着称的法家大师。
脸上那震惊、茫然、怀疑、思索等情绪如同走马灯般飞速变幻。
凉亭内久久无声,只有寒风依旧,星月在天。
韩非仿佛变成了一尊石雕,唯有眼中激烈变幻的光芒显示着他内心正经历着何等剧烈的风暴。
秦明所言,太过匪夷所思。
远超他毕生所学、所信、所推演的一切框架……
未来之人?
既定轨迹?
逆天改命?
新路基石……
这每一个词,都冲击着他固有的世界观。
但……
联想到秦明数十年来那些看似天马行空却总能切中要害的见解。
联想到他那些层出不穷、精妙绝伦却与当世学问体系格格不入的奇思妙想……
再联想到陛下此次病愈后那迥异于往常的深邃目光与话语……
这一切碎片,似乎唯有秦明那惊世骇俗的解释。
才能勉强拼凑成一个完整的、虽然依旧充满迷雾的图案。
原来如此……
良久,韩非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有些微凉的液体滑入喉中,似乎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他放下茶杯,手指微微颤抖,重新抚上短须。
这个习惯性动作此刻却显得有些无力。
“你……”
韩非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所言有些太过惊世骇俗……
我需要一点儿时间消化……”
“我明白。”
秦明点头。
“此事本就不求人人立刻理解。
告知于你,是因为你是韩非,是这帝国不可或缺的栋梁。
是未来推行任何变革都绕不开的核心人物……
更是我秦明在此世,为数不多可称为老友之人……”
他站起身,走到凉亭边缘,望向夜空中的寒星。
“韩兄,旧路终点,冰冷孤寂,你我皆不愿见……
新路艰难,迷雾重重,反噬随行……
但至少,这是一条主动选择、尝试改变的路。
陛下已下定决心,我亦承诺同行。
如今,我将这选择,也摆在你面前……”
他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坦荡。
“是固守已知的律法与权术,在既定的轨道上走向那隐约可见的深渊?
还是鼓起勇气,拥抱未知,以你的智慧与手腕,协助陛下与我……
为这帝国,为这天下苍生,搏一个或许不同、或许更好的未来?
我不强求你立刻回答。
但请你,慎重思之……”
韩非沉默地坐在石凳上,低垂着头,望着空空的茶杯。
仿佛那杯底残留的茶叶渣滓中,藏着宇宙的奥秘与人生的抉择……
夜,更深了……
小院凉亭中的这场对话,注定将在这个寒冷的冬夜,深深铭刻于帝国右丞相韩非的心中……
并最终,影响这个时代巨轮的下一段航程……
时光流转,又是一年。
咸阳城从上一个冬日的惊心动魄与暗流涌动中走出。
经历了春耕夏耘秋收的轮回,再次被皑皑白雪覆盖。
然而,这一年的雪,似乎少了些往年的酷烈,多了几分承平岁月特有的静谧。
至少表面如此……
秦明的小院依旧,老槐树枝桠上积着厚厚的雪,凉亭石桌时常被清扫干净,炭火温着茶水。
诗诗的眉眼间又添了一丝这个年龄应有的温婉沉静,照常打理着小院与秦明的生活。
小黑依旧神出鬼没,偶尔在雪地上留下几瓣梅花似的爪印。
与秦明的对视中,那琥珀色的猫眼里少了些对峙的锐利。
多了些复杂的、近乎观察实验般的专注……
朝堂之上,变化则在无声而坚定地发生。
嬴政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与秦明偶尔以真气疏理下,已恢复大半。
甚至因心境蜕变,精神更显矍铄深沉。
“监国顾问”秦明虽不常现身朝会,但其存在本身,便是一种无形的震慑与导向……
一些关于吏治考核、赋税细则、地方治理的改良建议。
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经由李斯、韩非之手,融入帝国日常运转的肌理。
格物院在得到明确的指示后,产出惊人……
数种改良农具、新式纺织机、初步标准化的度量衡器具开始在一些试点郡县推广,效果初显……
民间的活力与朝廷的掌控力,似乎在一种新的平衡中缓慢增强。
一切都仿佛在向着秦明与嬴政勾勒的那条新路平稳滑行。
尽管潜流依旧,反对的声音从未消失。
来自冥冥中的注视与偶尔细微的反噬……
如某地突遭罕见暴风冰雹……
异常的天气提醒着逆天改命的代价。
但总体而言,局面堪称稳健向好。
直到这一日。
时值深冬午后,天色阴沉,细密的雪粒沙沙的落在地面。
秦明正在凉亭下翻阅着一份由墨工亲自送来的关于“丙字三号”原型机。
一种基于蒸汽机与齿轮传动的粗加工机械。
在蜀郡作坊试运行的详细报告。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与匠人们遇到的实际问题。
让他沉浸于技术的推演与解决思路中。
忽然,院外传来极其轻微但迅疾的破风声。
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顶尖高手的气息波动。
秦明眉梢微动,放下了手中的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