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天祥不再犹豫,快速喝了几口热汤,又将饼子碎片塞入口中。
温热食物下肚,冰冷的躯体仿佛注入了一丝生气。
他小心地解开腿上的布条,将那黑药膏抹在伤口上,一阵辛辣的刺痛后,竟感到些许清凉舒坦。
重新包扎时,他的手碰到了水囊底下那里似乎贴着什么东西。
他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仔细摸索。
是一小片折叠得非常紧的、浸了油的厚纸。
他心脏狂跳,背转身,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颤抖着展开。
纸上没有字,只有用炭条画的、极其简略的几道线条:
一条弯曲的粗线代表大江,江边一个点标着他们所在的水寨,下游不远处,画着一片稀疏的竖线,像是芦苇,旁边有几个更小的点,像船只。
在芦苇荡附近,江水线条画得有些扭曲,标注着几个漩涡状的符号,暗流?
其中一个船形小点旁边,画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箭头,指向江南岸。
没有文字说明,但意图昭然若揭!
文天祥猛地攥紧纸片,胸口剧烈起伏,热血冲上头顶。
这是逃跑的路线暗示!
这个王老根,到底是谁?
为何要冒死帮他?是故宋的忠义之士?
他想起白日那碗姜茶,那关于江雾暗流芦苇荡的自语,此刻这无字地图,还有这一路上看似无意、却总是在关键时刻递来的温热食物和伤药,点点滴滴,串联起来。
这不是巧合。
他抬头,望向门口那个抱着长矛、似乎已睡着的佝偻背影。
月光勾勒出那轮廓,平凡,苍老,毫无特征。
但文天祥却仿佛看到了一层迷雾,迷雾之下,是某种他无法理解、却真切感受到的、深沉而温暖的注视与守护。
不是要救他出去,那不可能。
而是在他濒临崩溃的绝境中,一次又一次,用最细微、最不起眼的方式,递给他活下去的力气,递给他希望本身。
甚至此刻,递给了他一个渺茫但具体的可能。
他将纸片就着水囊里最后一点热汤吞下肚,毁掉证据。
然后,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
高烧依然折磨着他,腿伤依旧疼痛,前途依旧吉凶未卜。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碗姜茶的热度,仿佛还留在胃里。那地图上简陋的线条,刻在了脑子里。而门口那个沉默的背影,像一块沉稳的石头,在这惊涛骇浪的命运中,给了他一个短暂的、可以依靠的错觉。
更重要的是,他感受到了一种超越个人生死境遇的看见。
仿佛在这无尽的黑暗与屈辱中,依然有一双眼睛,在见证着他的坚持,理解着他的痛苦,并试图用微弱的光,告诉他:
你不是孤身一人,你的路,有人看着,你的坚持,有意义。
这就够了。
文天祥蜷缩着,在寒冷的、弥漫着尘土和铁锈味的黑暗中,嘴角竟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而是一种历经绝望后,重新寻找到某种坚硬内核的平静。
他低声吟哦,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是他早年间写的诗,此刻却有了全新的体悟:
“几日随风北海游,回从扬子大江头。”
“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