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的宋式深衣,头戴方巾,须发显然经过仔细梳理,虽然枯槁灰白,却一丝不乱。
数月乃至数年的牢狱生涯,已将他最后一点血肉都熬干了。
他瘦得几乎成了一副骨架,深衣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脸庞凹陷,颧骨如刀,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像是两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却迸发出最后也是最纯粹的光芒。
他的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每走一步,铁链便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刑场上格外刺耳。
他走得很慢,步履虚浮,却异常平稳,一步一步,向着那座土台,向着那根木桩走去。
寒风掀起他空荡的衣袂,猎猎作响,竟有几分悲壮如旗的味道。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和低语。
“是文丞相,”
“天啊,怎么瘦成这样了,”
“嘘,噤声!不要命了!”
“四年了,到底还是,”
“读书人的骨头啊,”
元兵凶狠的目光扫过,低语声戛然而止,只剩下风雪的呼啸。
文天祥被搀上土台,背对着那根黝黑的木桩站定。
刽子手解开了他手脚的镣铐,这是最后的体面。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目光平静地扫过监斩台,扫过台下那些或麻木、或畏惧、或隐含泪光的脸,最后,投向南方,那是临安,是崖山,是无数宋人魂牵梦萦、再也回不去的故国方向。
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深深的眷恋,有未尽的憾恨,有对家国百姓的愧疚,但最终,这一切都沉淀、净化,化作一片浩瀚如星空、澄澈如秋水的坦然与宁静。
那是一种洞悉了自身命运、并坦然接受、甚至主动拥抱这命运的极致平静。
监斩官一个留着八字胡的蒙古官员,展开一卷黄绫,用生硬的汉语高声宣读判决,无非是抗拒天兵、冥顽不灵、大逆不道之类的套话。
声音在风中飘散,文天祥仿佛没有听见,他的目光依旧望着南方,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张卫国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普通汉人百姓的灰色棉袍,头上戴着破旧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看起来像是个被驱赶来看热闹的、胆小畏缩的市井小民,微微佝偻着背,在寒风中似乎有些发抖。
然而,他的内心,却如古井般沉静,又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紧绷。
他全部的感官和那超越时空的能力,都高度集中,锁定在土台之上那个即将走向生命终点的人身上。
他要锚定这最后一刻,也要完成那件必须绝对隐秘、绝对精准的替换。
监斩官念完了冗长的判词,将黄绫一收,厉声喝道:
“罪人文天祥,你还有何话说?”
这是惯例,也是最后的机会,劝降,或者遗言。
风似乎小了些,雪花静静飘落。
文天祥缓缓转过身,面向监斩台,也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刑场: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那些南宋降官,不少人羞愧地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