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安停下。
“此亭甚好。”
朱熹望着星空,缓缓道,
“坚固可蔽风雨,通透可纳星月。关键处皆可调节,不固守一式。造亭之理,或许亦是.......”
他没说下去。
陆怀安接口,语气平淡如常:
“造物之理,在使其可用且久用。至于观星所得为何理,非小人所知。小人职责,只在造好此器。”
朱熹转过头,在灯光下深深看了陆怀安一眼。
这个匠人,总是这样,清晰地将器与理分开,将自己严格限定在器的领域。
这种自知与克制,在匠人中实属罕见。
“先生归国,日后有何打算?”
朱熹问。
“小人孑然一身,唯有些许手艺。此处道观可暂居,日后或寻一安稳处,凭手艺谋生,能读书便读书,不能亦无妨。”
陆怀安的回答,勾勒出一个与世无争、只求存身的边缘人形象。
朱熹沉吟片刻。
他家中亦有老屋需要维护,母亲年迈,偶有不适,寻常医者有时未必顺手。
眼前此人,手艺精湛,性情沉稳,见识不俗却又安分守己......
“某家中亦有些许杂务,老屋待修,家慈亦需人时时看顾调理。”
朱熹语气温和,但带着一种自然的矜持,
“先生若暂无定所,可愿暂居五夫里?一应起居,某可安排。平日只需照应些琐碎修缮,及家慈日常康健即可。”
陆怀安心中平静无波。
一切如推演般进行。
他抬起眼,目光依旧沉稳:
“承蒙朱先生不弃。小人必尽心尽力。”
没有激动感恩的表态,只是简单的承诺。这份宠辱不惊,反而更让朱熹觉得可靠。
“如此甚好。”
朱熹点头,
“三日后,我遣人来接先生。”
“是。”
陆怀安拱手,目送朱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独自站在新亭下,最后检查了一遍顶棚滑轨的机关,确认无误。
晚风穿过亭柱,发出细微的呜咽。远处山村灯火零星。
五夫里,朱家。
他即将踏入那片孕育了后世称之为理学的思想热土的核心边缘。
他的角色,将是一个匠人,一个护理者,一个沉默的助手。
他将见证一颗伟大心灵的萌芽、生长、搏击风雨与最终沉寂。
而他所能做的,仅仅是确保那盏油灯有更耐烧的灯芯,那间书斋能更有效地遮风挡雨,那位思想者在疲惫病痛时,能得到稍好一点的照料。
他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朱熹方才凝视的星空。
亘古不变的星辰,照耀着人间短暂却璀璨的思想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