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里，所有乾熙帝留守的重臣，一个个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奏折一摞一摞地往皇帝大营里飞。不奏不行啊！这么大的事，陛下临走前已经千叮咛万嘱咐了：“有事速奏！”你敢捂着不...营帐外的风声骤然一紧，卷起帘角如鞭子抽在铁柱上，“啪”地一声脆响，惊得角落里煨火的两个小兵猛地缩了缩脖子。帐内烛火被掀得乱跳，映着乾熙帝半边侧脸，忽明忽暗，像一块刚从炉膛里扒出来的铁砧——烫、硬、沉甸甸压着人喘不过气。玛尔塔跪坐得笔直，膝下毡毯早被汗浸出两片深色印子，可他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方才那本奏折，他翻了三遍：头一遍扫字，第二遍抠句，第三遍嚼意。字字皆刀，句句藏锋，偏偏又挑不出错——太子没写一个“查”字，却把倒查八年改成了“回溯政绩”，没提一个“审”字，却让听风组“列档存证，备查不备断”。更绝的是，附在末尾那一行小楷：“凡涉赈灾、河工、盐引、漕运四事者，即刻调档，三日之内呈报南书房。”这不是要查人，这是要翻天。玛尔塔喉结滚动了一下，指甲悄悄掐进掌心。他忽然想起昨夜巡营时，看见几个披甲校尉蹲在篝火旁，用炭条在沙地上划拉——不是画阵图，也不是推演敌势，而是一笔一划，写着“佟国维”三个字。有人笑：“佟大人如今可比咱们将军还忙，一天跑四个衙门，脚底板都磨出火星子了！”另一个人啐口唾沫：“呸！那是给太子爷当磨刀石呢！你瞧他见谁都笑，可笑完转身就往袖口里塞折子——那折子，八成是参人的！”玛尔塔当时没吭声，只把火堆拨旺了些。今儿再看这奏折，才咂摸出味儿来：太子根本没打算一刀砍下去，他是把刀鞘卸了，刀刃裹着绸缎，递到老臣们手里，让他们自己掂量——这绸缎，是荣宠，也是绞索。“光地。”乾熙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块冰碴子砸进滚水里，“你说，佟国维今年整六十有三？”李光地正捧着茶盏吹气，闻言手一颤，茶水泼出半滴，落在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痕。他垂眼道：“回陛下，佟大人虚岁六十四，实则……已致仕三年有余。”“致仕？”乾熙帝冷笑一声，指尖在案几上叩了三下，像敲丧鼓，“朕记得，前年冬至大典，他还跪在丹陛底下，脊梁骨挺得比殿前铜鹤还直。怎么，太子一封手谕，倒把他这副老骨头唤活了？”帐内霎时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噼啪”爆裂的微响。玛尔塔后颈汗毛竖起——这话听着像问李光地，实则句句钉在自己心口上。他偷偷抬眼，只见乾熙帝目光斜斜掠过自己，又落回案头那叠奏折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可那眼神里淬的寒光，比大漠子夜的风还刺骨。果然，下一刻皇帝便将最上面一本甩了过来，册页翻飞，纸角割得玛尔塔手背生疼：“看看这个。”玛尔塔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墨迹未干，竟是江南织造司新呈的密报：三日前，苏州府同知张士元私售官仓陈米三百石，米中掺糠七成，事发后连夜携家眷遁入太湖；同一日，松江府巡检司捕快十二人联名具结，状告上司克扣缉盗赏银，所列账目细至每一文钱；最末一行朱批触目惊心：“查无实据，已驳回。”玛尔塔指尖顿住。他认得这朱批笔迹——工整圆润，正是太子亲笔。可“查无实据”四字旁边，却用极细的狼毫添了两道小字：“着听风组调取松江十年粮册、历年缉盗花名册，另查张士元妻舅名下三处田产契书。”不是驳回，是埋雷。他喉头发紧，正欲开口，帐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靴声，由远及近，停在帐口。守卫的低喝与争执声嗡嗡作响，像是隔着一层厚棉被。接着帘子被粗暴掀开一道缝，梁九功的脸挤了进来，额角全是油汗，发冠歪斜，活像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灶王爷。“陛下！京城六百里加急！”他扑通跪倒，双手高举一卷黄绫包裹的密匣，声音劈了叉，“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乾熙帝眉峰一压：“说。”“他……他今晨卯时三刻，在午门颁旨——”梁九功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调，“废除‘捐纳’旧例，凡自本年起，所有监生、贡生、举人之衔，概不由银钱购得。且……且勒令户部即日起清查全国盐引、铜矿、织造三处历年账目，三月为限，逾期未报者，主官革职，经手吏员流三千里！”帐内死寂。连风都停了。玛尔塔脑中轰然炸开——捐纳？那可是康熙朝开国以来填亏空、补军饷的“活水”！去年西北军费超支二百万两，其中一百三十万正是靠卖了三百个监生名额凑齐的！太子这一刀，不单砍向盐商、铜商、织户，更是把刀尖抵住了乾熙帝的腰眼——军饷从哪儿来？他偷瞄皇帝，只见乾熙帝盯着那黄绫密匣，手指缓缓抚过匣角金漆，动作轻柔得像在摩挲初生婴儿的额头。可就在梁九功大气不敢出时，皇帝突然抬手，一记耳光抽在匣盖上！“啪！”震得烛火狂跳，梁九功当场瘫软，面如金纸。“好啊……”乾熙帝笑了，笑声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铁，“朕的儿子，如今连朕的饭碗都要端走了？”没人敢应声。帐外忽传来一声闷响，似是重物坠地。李光地探头一看，只见一个传令兵昏倒在帐口，背上箭囊空空，甲胄焦黑，分明是连闯七道哨卡、硬生生从马背上颠下来的。玛尔塔抢步上前扶起那人，对方嘴唇乌紫，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颤抖着展开——里面不是奏折，而是一张揉皱的《京报》抄本，头版赫然印着斗大标题：《听风组首案告捷！凤仪殿索贿案水落石出，涉案宫人三名，尽数伏法》。玛尔塔的手抖得比那人还厉害。原来如此。原来太子早料到会有人拿凤仪殿做筏子，干脆将计就计——听风组查的不是索贿，而是“凤仪殿为何敢索贿”：查出内务府采买太监与江南绸商勾结，以次充好充作贡品；查出尚衣监每年虚报绣娘工钱十八万两，尽数流入某位老亲王的庄田；最狠的是，顺藤摸瓜揪出漕桂瑗十年前一份密折，里面白纸黑字写着：“若江南丝价暴涨，或可借机削藩，使吴越钱粮自顾不暇”。这份折子当年被乾熙帝朱批“留中不发”，如今却被太子从内阁大库深处翻了出来，连同原件一并抄送御前。玛尔塔眼前发黑。他忽然明白太子为何非要请漕桂瑗出山——不是求教，是祭旗。用这位三朝元老的威望，为听风组镀上一层“奉先帝遗训”的金边；用他当年亲手埋下的伏笔，给今日的雷霆一击，安上最正当的理由。“光地。”乾熙帝的声音冷得像冰窟里的泉，“拟旨。”李光地膝行上前，研墨提笔，手腕稳得可怕。“着太子……”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玛尔塔手中那张《京报》，忽然改口，“着毓庆宫沈叶，即刻彻查江南织造、盐政、漕运三衙，凡涉贪墨、挪移、勾结、欺隐者，无论品阶，准其‘先斩后奏’。”玛尔塔浑身一震，几乎握不住那张薄纸。先斩后奏？！这哪是查案，这是授尚方剑！“另……”乾熙帝盯着烛火，仿佛在数那跳跃的焰苗，“传朕口谕给佟国维——听风组既已立威，便不必再拘泥于‘听风’二字。自即日起，更名为‘风宪司’。职权扩至……”他微微一笑，轻描淡写，“监察百官，稽核钱粮，参劾不法，代天巡狩。”帐外风声陡然呼啸，卷起沙尘撞在帐壁上，咚咚如擂鼓。玛尔塔低头，看见自己袍角沾着的黄沙正簌簌滑落。他忽然想起离京那日，太子亲自送到永定门外，递来一包东西：“玛尔塔大人，西北风烈，含两粒沙枣，润喉。”那时他只觉太子礼贤下士，如今才懂——沙枣甜腻，入口即化，可沙子混在糖里，谁尝得出？李光地笔走龙蛇，墨迹未干的圣旨静静躺在案上，像一条蓄势待发的黑龙。梁九功还瘫在地上，忽然嚎啕出声：“陛下！太子爷……太子爷他……他昨夜在毓庆宫……抱着皇孙，用金铃铛教孩子抓周！铃铛上刻的不是‘长命百岁’，是‘风宪’二字啊！”乾熙帝闭上眼。烛火“嗤”地爆开一朵灯花，映得他眼角皱纹深如刀刻。玛尔塔默默拾起地上那张《京报》，指尖抚过“风宪司”三个铅字。他忽然想起少年时读《汉书》，看到霍光废昌邑王，史家赞曰：“光为人沉静详审，每出入下殿，止进有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不失尺寸。”——那时他不懂，如今方知：所谓“不失尺寸”，不是循规蹈矩，而是把每一步都算成刀锋，落得精准，收得凛冽。帐外，更鼓敲过三更。西北的月亮惨白如霜，照见远处连绵营帐如蛰伏的巨兽。玛尔塔走出大帐，抬头望去，只见一颗流星拖着赤红尾焰，轰然坠入贺兰山方向——那里，正是江南通往西北的咽喉要道。他解下腰间水囊灌了一口，凉水混着沙砾滑入喉咙，粗粝得让人想咳出血来。可他不能咳。因为此刻，万里之外的毓庆宫里，新晋的风宪司主官佟国维正跪在青砖地上，面前摊着三份血书状纸；而太子怀中那个皱巴巴的婴孩，正攥着一枚小小的金铃铛，咯咯笑着，把铃舌摇得震天响。那声音穿过千山万水，竟与帐内烛火爆裂的“噼啪”声，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