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史编年》康熙卷二 康熙四十五年 (1706)
十月初九日癸巳(11月13日)
吏部尚书温达入奏部事,称“凡事有例,则遵例行,无例,则奏明请皇上指示。如臣不胜任,亦请皇上罢斥”。帝曰:“亦不徒在空言,但在行事耳。况此一时彼一时,凡事虽有先例,然事态不同,怎可一概依旧制?大约仰遵朕旨者,无有不得,不遵朕旨者,无不有失也。若然固守旧制不知变通因循守旧,尔等难堪重任矣!”
十五日己亥(11月19日)
以杭州、江宁、西安三处驻防满洲官兵闲居日久、军纪散漫,恐收编后亦难耐劳苦,帝命所有驻防官兵退役归省,依新兵役制于当地满蒙汉八旗各旗选年少善骑射者二十四人,共计七十二名,于岁末抵京,入西山军校。三处驻防所缺官兵,由就近国安部补充。
…………
本日,京城西郊,蔚秀园。
京城今年雪下的倒是容易,明年应该是个丰收年吧。涤尘从马背上翻身下来,随手摘下官帽抖着上面堆砌的雪,擡起头望着漫天的飞雪,嘴角浮起笑意。
进了园子,涤尘低头思量着早朝上的事儿,径自朝“梅香小筑”行去。撩起镶着银狐滚边的袍角,跨进院门,涤尘一擡头,一时愣住了。眨眨眼睛,涤尘复又退回门外,擡头确认了一下匾额,“梅香小筑,没走错啊?!”可,这前院里满园盛开的梅花是从何而来?
虽然立冬多日,也下了两场雪,可京师的梅花才刚出花苞而已,十二月末才是花时。涤尘行走在花数丛中,看着那干枯的枝条上怒放着的簇簇红梅,映在漫天的飞雪中,美不胜收。她却不知,她这边在雪中赏梅,不远处也有人在赏鉴这幅《雪中赏梅》仕女图。
梅香小筑东厢,四扇窗户大开,宽敞明净的玻璃窗前,碧落、秋香等一干丫头簇拥在书桌四周,冬雪研磨。灵儿站在书桌后,手握狼毫画笔,朱红色的墨滴在宣纸上,瞬间漾起一抹嫣红。枝干曲折、梅花怒放、花下有锦衣狐裘的丽人拈花微笑,只寥寥几笔,却极具神韵。
灵儿搁下画笔,擡头看了一眼早已人去花寂的园子,听着屋外渐近的脚步声,自顾自的从怀里掏出随身的印章摁在画角,提笔下款书了日期。这边帘子打起,涤尘前脚进屋,灵儿便朝明心努努嘴,吩咐道,“将桌上的信封装好,飞鹰传书给苏布图。”
除了一无所知的涤尘,和佯装正经的明心,其他丫头闻言均是掩口轻笑。涤尘瞧着屋内众人的目光怪怪的,可看自家小姐和明心那板正的表情,她想问却又不好意思问。躬身行礼后,涤尘便将早朝上的事说了一遍。
挥手示意碧落等人撤了书桌,灵儿捧着热茶歪在铺了皮褥子的软榻里,看着窗外的飞雪映红梅,徐徐言道,“西安乃西北重镇,杭州、江宁两府关乎江南安稳,皇上此举,是怕八旗旧部滋事啊。”一边派八旗出征,一边收编八旗地方旧军,老康头这是摆的什么局?
涤尘点点头,秀眉微蹙,“今日早朝时,温达等人又步步紧逼,完全不顾前几天皇上的警告,将吏部如今旧制混乱、新制令行不通的状况通通归结于新政。他这边头一开,其他各部旧臣也都纷纷附和。”
“小姐,”秋香冷哼一声,接口道,“那帮议政王大臣是怎么想的?将李相(李光进)的吏部尚书撤了,给温达,皇上为平衡各方做了让步,他们怎么就不知进退呢?难道非得让朝堂上每天都鸡飞狗跳他们才满意?”
灵儿笑着摇头,将裹在身上的毯子紧了紧,“毛爷爷说过,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如今的朝廷,看起来是新政备受压制,殊不知,新政早已是大势所趋势不可挡。真正受压迫的,反倒是旧制下的一众王公贵族。他们的政治经济利益正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他们自然要反抗。”
语气稍顿,灵儿轻笑一声,回头望着围坐在火炉旁的众丫头,“你们只道皇上撤了李相的吏部尚书是为了平衡各方势力,却不知这背后的深意!”
深意?一众丫头闻言,皆低头沉思,却想不出什么头绪。坐在最远处暖炕上,原本低头审阅京师各店新年企划案的青荷,突然出声,“我猜,皇上先撤李相的吏部尚书、再撤陈相(陈廷敬)的刑部尚书,是为了让他们成为专职的内阁大臣,不再为各自所兼任的事务所烦扰。是这样吗,小姐?”
青荷一身镶着暗灰色水貂毛的浅绿色麾衣,外头罩着墨绿色的坎肩儿,把子头上只一支碧玉钗,粉黛未施,一双眼眸透着股清冷、更闪烁着智慧的光。灵儿赞赏的点头微笑,“思路没错,这的确是一层意思。”十个丫头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长,正如秋香擅药、毒,冬雪精医术,可,真正有大将之才能统御全局的,却只有青荷一人。
涤尘本就在朝中供职,于政事更加熟稔,自然一点就通,她随即接口,“这样说来,佟相兼任户部,马奇虽未兼任兵部尚书,却总管兵部事宜,迟早也会被撤?”
灵儿点点头,又摇摇头,“佟家明着想与钱府结盟,暗地里又争个不休,无论是长远来讲,还是为了眼前西北战事,佟相从户部撤离,都是曲中应有之意。马奇嘛,却是不然。如今正是用兵之际,马奇主理兵部日久,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啊。”
青荷起身近前,抄起在火炉上铜盆里烫着的茶壶
,给自家小姐杯子里填满水,“小姐,您先前说我只想到一层意思,那更深的意思是?”
“将内阁彻底从六部三司九卿中独立出来,进一步扩大内阁的权力,使之一人之下,六部之上,成为朝政预决机构,为撤销议政王大臣会议做准备。”灵儿回想着这半年来,老爷子一点一滴的安排操作,内心不由感慨,老康头这棋局部的,够深谋远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