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六年,十二月十八日丙申(1708年1月18日)
天山南麓,乌鲁木齐城。
“什么?行刺失败,全都战死?”青衣谋士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亲信,饶是他向来遇事沉着,此刻眉眼间也显出少有的惊讶,但他随即平复下来,挥手示意亲信下去。
一直默然侍立在他身后的老奴聪叔,擡眼打量着青衣男子,禁不住叹了一句,“没想到,她防备的如此滴水不漏。江南最有实力的紫宸教,所有精锐倾巢出动,都未能伤她分毫。少爷,下一步,该怎么办?”
青衣男子面容沉静,颇为无谓的挥挥手,“紫宸教不过是一枚棋子,重在试探她的实力,如今我的目的已经达到。既然我们无法要了她的性命,倒不如借刀杀人!”
聪叔一脸懵懂,“少爷的意思是?”青衣男子笑的诡秘,“这天下间,想要她性命的人,大有人在。既然我们杀不了她,那不妨给别人创造机会。”
两人正说着,门外有人敲门,“先生,我是小策零,大汗有请!”青衣男子面上浮起一丝了然的笑容,上前开了门。门外的男子,相貌英武,裹着斗篷提着马鞭,风尘仆仆,正是策旺的爱将,小策零敦多布。
青衣男子笑着拱手,“没想到将军这么快就赶回来了。”小策零平日里虽然嬉皮笑脸,对眼前这位军师,却一直很佩服,他忙抱拳还礼,“大汗叮嘱,我自然不敢怠慢。先生,布大人已经安顿妥当,此刻正在大殿,大汗让我请你前去。”
大殿内,策旺与坐在下首的来客正相谈甚欢。听到下人通秉军师到了,策旺自然而然的起身,来客见状也不敢怠慢,也跟着站起来。青衣男子跨进大殿,第一眼看到的,却是来客身后站着的,那位身高体壮的亲兵。
可巧,那位亲兵也正在打量他。那种打量的目光,带着自上而下的倨傲,和说不出的失望,甚至鄙夷。不过是个空有蛮力不懂规矩的莽夫,青衣男子冷哼一声,瞪了那亲兵一眼。随后上前,朝策旺一揖到底,“大汗!”
“先生快快请起!”策旺站在桌案后伸手虚扶,他如今是越来越倚重这位年轻人。他越是倚重,青衣男子越是礼数周全,从不居功自傲,这让策旺打从心底更加放心。两厢坐定,策旺朗声大笑,对坐在左下首的来客道,“布图林大人,本王已备下筵席,为您接风!”
布图林笑着点点头,“谢谢大汗!”策旺为了招待这位贵宾,可是下了血本,不仅有美酒佳肴,还唤了自己的宠姬玉玲珑歌舞助兴。那玉玲珑穿着汉家华服,踩着莲花碎步,虽只是薄施粉黛,那份柔媚早已让布图林和他身后的亲兵看的是心猿意马。
“没想到,这里会有这么美的女子!”说这话的不是布图林,而是布图林身后的亲兵。策旺不禁皱眉,随即一想,人家夸自己老婆,自己应该高兴才是,不由得大笑,向玉玲珑招招手,“玉儿,来,我给你介绍,这位便是俄国沙皇派来的使者,布图林大人!”
玉玲珑本来已经上前,听到策旺剩下的话,却停住了脚步,眼神复杂的看了布图林一眼,竟然扭头走了。这一下事出突然,众人皆楞在那里。策旺气的后槽牙嘎吱作响,面上却强笑着,“让贵使见笑了,都怪我平日里太宠她。”
布图林是俄国沙皇彼得大帝最信任的勤务兵,心思机敏,最会审时度势,他朝策旺举杯笑了笑,“王妃如此美丽,大汗宠她也是应该啊!”一时间主客举杯,觥筹交错,和乐融融。
这一席,主客尽欢而散。让小策零送布图林回房歇息,策旺与青衣男子回了内室。刚一进屋,策旺脸上就没了先前筵席上的笑容,“先生,城中的粮草只够维持月余。此番,又要付给俄国近百万两银子,如此下去,如何是好?”
“无妨!”青衣男子说的极为肯定。这让策旺心中稍安,“先生可是有什么计策?”青衣男子淡淡一笑,态度从容,手指在桌上的地图上比划着,“要赶在大雪前,解决粮草问题,唯有出兵劫掠。大汗请看,目前离我军最近的,便是哈密和敦煌。”
策旺摩挲着自己的胡子,“哈密厅是军镇,虽然富庶,却是守卫森严。敦煌守军少,地处商路,最是繁华,只是远了些。骑兵单是来去一趟,最快也得两天一夜。”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军师的神情。眼瞅着大雪压境,从心底讲,他并不愿意让大军远征。
看军师不说话,策旺索性挑明了,“近日来,往来经过的内地商队多了。与其冒险出兵,倒不如和那布图林再好好侃侃价,若是能少付些给俄国,有钱在手何愁买不到粮草马匹!您说呢,先生!”
青衣男子闻言,朝着策旺又是一揖到底,“大汗爱惜将士,在下心中敬仰。只是,”他直起腰看着策旺,“大汗可曾想过,这些商队从何而来?如今兰州府、玉门关都驻扎着清军大队人马,这些商队如何能轻易地北上?”
策旺本就不笨不傻,经青衣男子这么一提醒,心底这么一琢磨,立马瞧出了蹊跷,“你是说,这些商队,是清廷故意派出来的?”青衣男子点点头,“至少,清军同意他们北上。”
这下策旺又不明白了,他摸着脑袋,“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呢,先生的意思是,清廷同意这些商队北上与我们贸易,卖给我们粮草马匹。清军有这么傻吗?!”
青衣男子微笑着摇头,“大汗只
知其一不知其二,我猜想,清廷这么做,至少有两个目的。一来,他们也怕我们出兵劫掠,索性让商队与我们贸易,好将战事推到他们准备充足的时候;二来吗,”
说道这里,他语气稍顿,伸手从桌案上拿起一柄镶着宝石的小刀,这把刀正是昨日过往的一个商队头人送给策旺阿拉布坦的礼物,端的是做工精致,只是刀刃稍钝,是一件绝佳的工艺品。青衣男子唇角浮起一丝讥笑,“有人想借商队,来打探消息!”
策旺最恨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受人摆布,闻言猛的一拍桌案,喝骂道,“这保准又是那个臭娘们的主意!我这就传令下去,叫人将城中的商队全都绑了,不杀他们不足以泄愤!”
“大汗息怒!我自有办法为大汗出这口气,而且还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青衣男子说这话时显得成竹在胸。策旺心知这位军师看着年轻,肚子里的花花肠子却是一点不输给那个“她”,闻言自然欣喜,“哦,先生有何妙计?”
青衣男子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只说了一句,“将计就计,声东击西!”
…………
大清此番出兵平叛,对外号称出兵“三十万”。实际的人数,根本没有这么多。征调自河北、河南、陕西、四川的新军,共计两万人;征调自各地八旗兵,共计三万人;加上绿营兵、地方驻兵、蒙古各部兵丁,统共也就十万人。当然,兵不在多而在精。康熙这次是下定决心要平定叛乱,是以,征调各方强将,还征召了一大批宗室子弟,以期必胜。
征西的三路大军中,吴世巴所率的第一路大军,全都是八旗兵丁;图赛所辖的第二路大军,尽皆出自新军;只有灵儿的这第三路大军,成分复杂。
这在路上行军时,新军与其他军种分批而行,是以相互之间倒是一直太平无事。八旗将士大都觉得,这些新军身穿奇装异服,头上顶着个西瓜一样的帽子,不带大刀长枪,却背着个巨大的背囊,样子十分滑稽。就是领兵的三位大将,也觉得新军不过尔尔,比起八旗,不过是行军速度快了些。
可自打进驻大营,新旧军之间的差异就显现出来了。西安军区此次派出的新军,是一个建制旅,下辖四个团。每日卯时正(5点),内营就会准时的响起起床号。半刻钟的时间,所有士兵就洗漱完毕,以连为单位集合吃早饭。这个时候,外营的八旗军大都还在睡梦中。
刚开始的时候,八旗兵还不以为意,反正大将军卯正二刻(6点)才鸣号点卯。渐渐地,无论是八旗士兵,还是领兵的三位大将,都发觉不能再这样下去。每日里被新军用那种嘲讽的目光打量着,八旗将士们心里来了气。士可杀不可
辱,他们不能为八旗丢脸!
于是乎,新军卯时起,八旗军也跟着起;新军半刻钟洗漱,八旗军恨不得不洗漱直接集合。可问题又来了,点卯过后,各将领兵回营操练。新军呢,训练科目繁多,日程排的满满的。一个团负责外出巡逻、一个团在内营练射击、一个团去后山负重拉练、一个团在校场练刺刀、搏击之术,四个团按日轮流。
这纳尔苏、延信、宏曙,都是带过兵的人,也都见识过火铳的威力,自然明白新军如此训练所为者何。内营壁垒森严、新军军纪严明军容整齐,单这一点八旗兵就远远不及。再看寒冬腊月,士兵们卧在雪地里练习射击,半个时辰纹丝不动,这份定力,更是经年累月才能练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