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嘉兰竭诚公主领兵出征后,有关嘉兰竭诚公主与钱府“谋逆”的谣言四起,地方官员纷纷附和谣言弹劾,因此惹得皇上龙颜震怒、称病停朝达半个月之久。
这段时间里,最胆战心惊的不是地方官员,而是京官们。地方言官惹祸,可毕竟天高皇帝远。京官们则不然,紫禁城里皇上跺一跺脚,整个京师都要抖三抖。
皇上的态度很明显,嘉兰竭诚公主、钱府都是无辜的。即便事实如此,朝中要员们也都玩着太极,并不急于表态。
究其原因,满族大臣大都恪守一个“忠”字,即便谣言是假,可钱府富可敌国的财力、嘉兰竭诚公主手握军权,这对皇权构成现实的威胁是真。
对于那些汉官、文臣,尤其是翰林院的酸儒们而言,嘉兰竭诚公主不仅挡了他们的仕途、抢了他们学政的肥差,钱府沧海阁在学术上更是对他们构成致命威胁。即便谣言是假,面对如此绝佳的翻盘机会,让他们做君子不做小人,也很难。
虽然慑于皇威整日小心翼翼生怕出差错惹来无妄之灾,大多数在京的官员,却都没有急于选择阵营。民间有句话说的好,“女怕嫁错郎,男怕入错行”。就连那些朝中大员、皇室宗亲们都模棱两可不敢表态,他们这些位份低微的京官们,又能做什么呢?
种种不利的消息开始在民间蔓延,一些平时与钱府走的近的商户,怕被牵连其中,纷纷抛售股份,或者宁可付高额损害赔偿,也要和钱府终止合约。每每遇到这些人,青荷只是冷笑。可她心中也非常焦虑,钱府的生意已经大受影响,这样下去,于国于己都不利。
然而,似乎一夜间,事态开始变化。
先是,三月初四日,一篇题为《策旺的阴谋》的文章全文刊载于《大清周刊》,这篇出自李光地之手的文章,骈、白结合,文字朴实易懂,言辞简单有力,披露了此次谣言背后策旺的野心与阴谋。文中,极力颂扬了嘉兰竭诚公主忠贞不二的爱国心、钱府舍小利顾大国的大义,更是称个别言官的弹劾根本是“别有用心”。此文一出,京师哗然。
同时,各地地方报纸上纷纷刊载出类似文章。有内陆个别省市的地方官员为压制舆论,强行关闭了报行。不想,越压制民间的反应越激烈,官方报纸被禁,民间小报照登无误,那些匿名的作者甚至直呼地方官“助纣为虐”,有“通敌谋反”之心。民间小报被恼羞成怒的官员查封,随即满城皆是为钱府和嘉兰竭诚公主平反的传单。
六省言论管制最少,报纸、茶馆酒肆、车马行,但凡有人的地方,就有人在为钱府和灵儿喊冤。江南的
大财阀们,无论是在生意上,还是政治利益上与钱府荣辱与共,自然不会袖手旁观,纷纷出钱出力出人。
普通百姓们,本就从钱府、灵儿那里收益颇多,成了这场舆论战的生力军。同时,那些当年被灵儿一手从师爷、刀笔吏提拔起来的官员们,为了自身的利益与前途,为了江南六省得来不易的政通人和,积极的奔走斡旋着。
从最初的一篇文章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正在以几何的方式不断扩大的着影响范围,改变着事态的发展走势。并且从政治,逐渐向经济、文化等领域波及。
舆论战的效果可见非凡!作为这个完美反击策略的提出者与制定者,明珠在钱府内部管理层的地位一跃而升。唯一让明珠心底有些纳闷的,就是在这场翻身仗中,除了那些被对手腐蚀拉拢的官员被迫应战外,那些先前言之凿凿的学者、言官们却大都偃旗息鼓。这一场原本应该你来我往争锋相对的口水大战,最后变成钱府唱了主角。
康熙四十七年戊子 (公元1708)
三月二十二日己巳 (4月12日)
在因病停朝近半个月后,康熙帝终于再次临朝听政。只是,这第一天的朝会,不在乾清宫,而是设在太和殿。
接到旨意后,上到内阁学士,下到各部郎官,心中都犹疑顿生,不免猜测着圣意。要知道,朝会历来设在乾清宫,太和殿只用作举行盛大典礼之用,譬如皇帝登极即位、皇帝大婚、册立皇后、命将出征,此外每年万寿节、元旦、冬至三大节,皇帝在此接受文武官员的朝贺,并向王公大臣赐宴。
这段日子里,皇上一直不上朝,只是偶有紧急事务才会传召内阁学士。官员们无从揣摩上意,局势的发展又大大的超出了他们的预测,在这种敏感时刻,皇上突然召在京三品以上大臣于太和殿开朝会,大小官员们都心知,是到表态的时候了。
天光微亮时,京师外城还一片寂静,内城的许多府邸却早早的亮起了灯。许多平日里无须上朝的官员,一大早就爬起来梳洗更衣,生怕迟到误事。
王府大街前往东华门的路上,廉亲王的仪仗静悄悄的行进着。居中的马车里,坐着胤襈、胤禟、胤俄三人,三人也不说话,都是阖眼假寐。
胤禟昨夜几乎一宿没睡,他一直在廉亲王府与八爷、老十、仪文、明珠商议到很晚,索性就直接宿在了胤襈府上。反正,回去,偌大的蔚秀园只能让他更加思念灵儿。
虽然,舆论的发展对钱府和灵儿越来越有利。他还是一点都不敢马虎,这多半个月来,为了扭转局势,他身在京师,手下却遍布
天南海北。斡旋、游说、利诱、恐吓……他不在乎用什么手段,他只要保灵儿平安,永绝后患。
想起灵儿,胤禟的唇角就不自觉的浮起笑意。她太仁慈,对对手都不忍下狠心。他却不然,他不能容忍灵儿的安危出半点差错。他绝不会放过这一次的机会,他会将那些钉子连根拔起。脑中将所有计划重新理了一遍,胤禟这才闭目养神。
胤俄这段时间忙的不可开交,整日里三班倒、连轴转,往返于酒席、宴会、风月场所之间。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可真正过上这种日子,他却发现,带着政治任务去玩乐,比单纯办差还要累。
胤襈昨晚睡的也很晚,不过他睡的很安稳。一个月来的谋划安排,他已经将所有的可能都计划其中,可谓万事俱备。虽然心里也担心着局势的变数,他经的事儿多了,比起胤禟他们要沉稳的多。饶是如此,此刻他心里还是在盘算猜度着各方各派的态度。
紫禁城里,乾清宫内,康熙帝站在东暖阁地当间儿,由着宫女给自己穿戴着龙袍行褂朝冠朝珠,心里也在盘算。事实上,他预料到胤禟等人会反击,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钱府会用如此简单有力的反击方法,而且这么迅速就得到舆论的支持。局势的发展,同样超出了康熙的预料,也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和部署。不过,与其久拖不决惹臣民猜想,倒不如速战速决。
初升的旭日,透过云层投下一束束光柱,照在庄严的太和殿上。殿前宽敞的丹陛,此刻站满了穿着各色朝服的王公大臣,大都三三两两的站在一起小声嘀咕着。
李光地来的较晚,他到的时候,殿前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品级小的官员看到他,忙忙的拱手作揖,有些人的表情谄媚,有些人的表情冷淡。他将一切看在眼里,只是微笑着回礼。
众人只道他李光地为了前程与钱府合同共进,又有谁知道他心中所想?嘉兰竭诚公主说的对,他天生是个政客,为了当官实现自己的报复,他可以修改理学宗义,以迎合掌权者;为了政见,他可以顶撞明珠、索额图,落罪入狱。
可能许多人都会说,你李光地如今已经官至内阁学士,你还想怎么样?他想,他想的很多!从六省新政中,李光地看到了一种与以往不一样的制度,这种制度,能够最大限度的保障每个人的权力。他从中不仅看到了帝国的希望,也看到了自己的机遇。如果,他推动这种制度在帝国全面推行,他可以预见,自己会名垂青史。
马奇是内阁学士中来的最晚的,作为反对派的代表,他的出现引发了群臣新一轮的议论。好在,此时,象征着皇权的三声静鞭
响起,太和殿内外立刻恢复了安静。群臣安静的肃立着,不安、谨慎的气氛弥漫开来。
康熙帝拾级而上,转身坐在那高高在上的九龙金漆宝座上,宝相庄严下是全身戒备严阵以待。待群臣行礼后,他眯着眼扫视全场一周,这才点头向李德全示意。
李德全点头,从跟在他身后的小太监手中接过一捧黄绢,摊开就念。群臣还没反应过来时,旨意已经到了尾声,一声奸细的“钦赐~”,昭示着这份旨意已经生效。
冗长的旨意中,群臣只记得这几句,“哈密失利,过不在将帅,而在体制……命抚远大将军爱新觉罗冰灵,总揽川、滇、陕、甘、蒙古、青海军政……”待想清楚,只听嗡的一声,底下炸开了锅。
“肃静!肃静!”李德全手持拂尘,用公鸭嗓子使劲儿喊了好几声,底下群臣才安静下来。御座上,康熙不紧不慢的说道,“想必,各位爱卿都知道了,策旺的野心有多大?”说着,他拍了拍龙椅,“凭反间计这种宵小伎俩就想做这个位子?哼,做梦!”
康熙此言一出,无异于给底下的群臣公开表态。就看太和殿内外,先前还议论纷纷的群臣们立时没了声音,静悄悄的。好半天,见没人表态,李光地忙出班附和道,“皇上英明!”他一挑头,谢天华、肖扬等人也纷纷出班应和。
皇上既然表态,那些品级不高的官员们,不再观望,也都站出来附和。还有一些翰林学子、都察院言官,或是为了家族利益、或是慑于胤禟的威胁、或是趋炎附势,纷纷进言,为嘉兰竭诚公主和钱府“正名”。
马奇领衔的八旗、皇室宗亲们,也都出奇的安静,不附和,但也不表示反对。这让御座上的康熙,多少有些奇怪。他猜测过群臣的反应,估计过群臣的反对意见,并且一一打了腹稿。没成想,基本上用不到!
当然了,总会有那么个别人,发出不同的声音。
礼部左侍郎,一位胡须花白的老臣出班,跪奏道,“皇上,臣以为此举不妥!公主身为女子领兵出征本就有违礼制。她既无军功,又不懂打仗,如今又总揽西北各省军政,皇上,朝政岂非儿戏?!”
作为满大臣,这位老臣对满族皇权的忠贞其心可表,可是,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如此质问康熙,却是提前终结了自己的仕途。
“皇上,侍郎大人言辞虽然过激,但所言有理!公主既无军功,又不擅打仗,由她统兵,怕是会军心不稳呐!”说话的是新晋的兵部员外郎,英忠,他一直外放领兵多年,一张晒的黝黑的脸分外醒目。
御座上,康熙若有所思的看着英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