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仇雪恨(1 / 2)

康熙四十七年戊子 (1708年)

九月七日

南疆 阿克苏

日月交错,黎明的清辉透过淡淡的薄雾、风中的微尘均匀的温暖着阿克苏河两岸。此时的南疆虽已入秋,白日里仍然热浪迫人,但是此夜阿克苏河畔却冷如冰窖,只有成群的狼狈和秃鹫不时巡梭其间。河岸边,横七竖八的躺着无数蒙古人的尸体,晨曦中有许多八旗骑兵在尸体间来来回回。

昨夜之前,他们和这些蒙古人是不共戴天的仇敌。他们的兄弟叔伯,正是被这些准噶尔骑兵杀死,横尸西藏。可如今,他们搬运这些死去的蒙古人时,却丝毫没有复仇的快感,有的,只有对生命的惋惜。挖好的土坑中,准噶尔兵与死去的八旗骑兵手足相抵,宛如兄弟。

从河岸上升起的雾气渐浓,慢慢的给“安睡”的人裹上了一层白纱,似乎是在为这些满身血迹的亡人做最后的清理。透过薄雾,依稀可见远处的矮丘上一个身上插满箭矢的人不屈的站着,那是八旗士兵在即将倒下的瞬间用马刀刺穿了准噶尔人的胸膛,他同时也被对手的短刃刺穿,他们彼此依靠而站立着,兀自圆睁的双目四目相对,仿佛诉说着白天里战况的惨烈。

康熙四十七年秋日的南疆,四千八旗勇士用生命重现了祖先的骁勇,他们为在西藏战死的同胞报仇雪恨,也将阿克苏河就此凝固进历史,凝固成八旗最后的传说。

大策零敦多布深谙用兵之道,他从小策零给他的信中,忖度出清廷北路军的军事实力,猜测到清军很有可能在他逃往伊犁的路上设伏。不过,他自信清廷不会比他更熟稔天山南北。同时他也猜到自己身边怕是有清廷的眼线。

于是他出西藏后,进入叶尔羌,声称将北上经乌什进入伊犁。直到过了叶尔羌河,他才临时更改路线,带着仅剩的不足三千人马日夜疾驰,不走乌什,改道阿克苏北上。可大策零怎么也没有想到,如此苦心孤诣,他还是没有逃过清军的围追堵截。

因为,大策零算错了一件事。他只估算着清廷抚远大将军部的动向,却忽视了另外一支人马,那就是已经进驻库车的阿喇衲部。他不止是忽视了阿喇衲部的存在,在遭遇阿喇衲部时,他也忽视了这支八旗骑兵的实力和那为死去同袍复仇的“血性”。

狭路相逢勇者胜。阿克苏河峡谷不算宽阔,准噶尔兵发觉前方有埋伏后,并没有惊慌,而是在大策零的指挥下,驻马、立刀。进过月前与延信大军的一战后,此时的大策零部全军上下三千人马,所有人的箭壶几乎都是空的。

但此时,准噶尔兵并没有惧怕前方的敌人。只要对手不是传说中杀人于无形的清廷新军,称霸于西域日久的他们并不把曾经的手下败将八旗骑

兵放在眼里。他们在号角声中沿河畔排成斜一字阵型,前锋顺着地势指向侧上方,大策零希望能用这个阵型在峡谷侧形成突破,将八旗兵挤进正值汛期的阿克苏河水中。

阿喇衲在后方,他并没有急着改变阵型。他静静地立马站在高处,眼看着准噶尔骑兵挥舞着长刀呼啸着朝清军驰近,几百步的距离被瞬间掠过。

“放箭!”

随着清军后阵传出一声号令,漫天箭雨遮蔽了日光。每支箭都准确无误的射向一颗头颅、一只臂膀、一匹战马……将冲在前方的准噶尔骑兵和他们的战马射成了刺猬。

箭雨过后,战场突然出现了瞬时的宁静,双方的战士手心中都捏着一把汗,一方勒马止步、另一方拉弦以待。而就在这两只队伍之间,出现了一条不足百丈的无人地带,留下的只有尸体,只有濯濯的血水顺着黄沙汇入阿克苏河。

大策零敦多布此时心有退意,可是他非常清楚,退也是死路一条。低沉的号角声催命般响起,剩下的准噶尔骑兵重新列阵,挥舞着为数不多的盾牌,用他们娴熟的马术,避开了清军的第二轮箭雨,迅速杀向清军前方的步卒。

近了,近了,清军突然变阵。冲在最前方的蒙古兵猛然间开到一堵铜墙铁壁,两层巨盾和两丈多长的拒马枪立时将他们送进了坟墓……几匹冲入了枪阵的战马发出最后的哀鸣,长枪把它和马背上的主人都穿透,主人已死,垂死的畜生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呜~呜~呜,没有时间为生命的脆弱而悲哀,号角声里,准噶尔骑兵踏着同伴的尸体,与早已蓄势待发迎面冲过来的八旗骑兵瞬时相交,厮杀在一起。

“弟兄们,复仇!”一位八旗佐领挥舞着佩剑,大呼一声。

“复仇!”,呐喊声随即响成一片,这声音让准噶尔部骑兵莫名的胆寒。

兵器撞击声与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一炷香不到的时间里,此战胜负已分。

八旗骑兵用一比十的微弱代价,换回了这场期待已久的胜利。

阿喇衲踩着满地碧血黄沙,凝望着硝烟弥漫着的战场,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句,“色楞老弟,我总算是为你报了一箭之仇。”

“这些准兵让我们的战士横尸西藏,如今我们也让他们暴尸荒漠!”阿喇衲的副将恶狠狠地踩着准兵的尸体,嘟囔着。

“不!”阿喇衲闻言,郑重的转过身看着自己身后这位他颇为看重的年轻副将,“面对明显比自己强的对手,他们丝毫不畏惧生死,用生命撕开了枪阵,怪不得他们能够称霸天山南北!绥宁,这样的对手,应该得到尊重。更何况,人都死了,不应该把仇恨再遗留下来。”

这场势均力敌的战斗中,八旗获胜。但,阿喇衲

并不高兴。因为,大策零逃了。

借助皮筏过河侥幸逃过一劫的大策零,在对岸无奈的看着,他没想到对手居然如此强悍。如果说与延信的交锋,让他明白准噶尔与大清之间国力的差距,那么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让他彻底确信,正如小策零信中所言,不管哪个方面,他们都不是清军的对手,这场战争,从一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