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象征着喜庆的爆竹声中,伴着一场薄雪,康熙四十八年翩然而至。
康熙帝的第五次南巡走的突然,回来的更是仓促。为了赶在封印前回宫主持各项典礼,康熙带着随扈的阿哥、亲随们乘军舰经海路火速归京。待得走运河的宝船、卤薄、侍卫们回到京师,已是正月里。
年节前,原本担心因为西北战事而无银可领的官吏们,在看到大清银行公告的去岁国库收入时,无不眼前一亮。相较大清帝国四十七年的赋税收益,翰林学子们日夜口诛笔伐的西北巨额军耗,根本连一成都不到。
连续三年粮秣增产,连续五年税赋增收。南巡回京的康熙帝龙颜大悦之余,婉言驳回了四阿哥胤禛削减年节开支的提议。于是,四十八年的正月,紫禁城中大小宴会接连不断几乎夜夜笙歌,连带着内城的亲贵之间也是迎来送往、筵席不辍。
如此歌舞升平、繁华胜景中,只有一样,却是心照不宣的。无论是宫中亦或是京师内城,刚刚过去的这个年怕是近十年来,过的最平淡的。就好比一出戏,锣鼓响的再热闹、舞台布置的再华丽、配角们如何卖力演出,没有主角,这戏终究是平淡的。
康熙朝炙手可热的嘉兰竭诚公主、成为皇储有力竞争者的义亲王、权势滔天的钱府,在刚刚过去的年节里销声匿迹,彷佛被帝王遗忘。后宫、朝堂、宗室,所有人在台面上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心底却不断揣测着下一步的局势。
“狡兔死、走狗烹……”
“功高震主……”
“拥兵自重……”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一则嘉兰公主尾大不掉、声势日盛圣上为此颇为忧心的消息从后宫传出,几乎是一夜间,流言伴着内城王公大臣们唇齿间温热的酒气,迅速流传开来。
恰在此时,向来四平八稳的康熙朝后宫,却不平静了。宜妃难得去西苑赏梅,不想却听见一些闲言碎语,只是难听也就罢了,竟然还诅咒她那还未出世的孙儿。这让向来高傲的宜妃怒火中烧,当即便擡出宫规,罚那几个背后说闲话的贵人、选侍在雪地里跪着诵《女则》。
好巧不巧,其中打头的那位刘贵人竟然身怀龙裔。因在雪地里跪了一个时辰体力不支受了风寒,回去就病倒了,以至于流产。这在后宫原本是件说大不大的事,偏偏有心人替刘贵人抱不平,以至于把事情闹到了康熙眼前。
就在所有人,甚至宜妃自己都认为康熙会怜惜骨肉之情、对她小惩大诫时。久不问世事的太后却出面了,任刘贵人如何楚楚可怜惹人怜爱,太后丝毫不看在眼里,当着所有妃嫔的面大声叱责刘贵人“妄议朝政、诋毁公主”,更将流产滑胎的罪过都推给了早已哭的哽咽
的刘贵人,“明明怀有龙裔,却不禀报,你到底是何居心?”
事后,康熙帝顾念刘贵人刚刚流产,未再加罪责,只是吩咐闭门思过。负责打理六宫事务的皇贵妃钮祜禄氏反倒挨了训,拱手交出了握在手中近十年的大权。同日,康熙谕旨后宫,由德妃、宜妃、荣妃三人协理六宫事务。
那些暗地里推波助澜、妄图借机生事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康熙四十八年的第一个乾清宫朝会,就将原本滔天的谣言彻底粉碎。
《清史编年》康熙卷二康熙四十八年乙丑公元1709年
正月二十一日癸巳
康熙帝召满汉文武大臣,查问去岁流言中伤嘉兰竭诚公主一事。反复诘问后曰:“此事内阁诸大臣难逃干系,若无尔等默然纵容暗喻于众,众乃随波逐流又畏惧伊等,才至于社稷有功之臣倍受诋毁”。又诘问佟国维:“前因诸臣工、翰林皆反对嘉兰公主所奏西北驻军事宜,朕降朱笔谕旨诸大臣时,尔曾奏称‘此事于朝堂安稳关系甚大,总之将原定主意熟虑施行为善。’尔系卸任之人,此事与尔无涉,今乃身先众人,如此启奏,是何心哉?”
帝复又问马奇,马奇辩曰:“臣未曾听说谣言,想来不过是宵小蜚语,不日必靖。况,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臣等虽位居高位,然却无力力挽狂澜。”帝怒,叱马奇:“西北战事稍定,边陲不稳,尔等身居高位却屡屡行事缪乱。‘离间君臣之谊、中伤有功之臣’如此大事,尔却尚怀私意。”
二十二日甲午
因内阁意见不一,帝又召满汉大臣,询问西北善后事宜。帝谕责汉大臣但知唯唯诺诺,平时读书,至临大事时竞归无用。命王鸿绪、李振裕、蔡升元、杨宣俱原品休致。
二十三日乙未
康熙帝准嘉兰竭诚公主所奏,改天山南北疆为“新疆”;于青海、西藏、新疆设立行省;留新军戍守三地,于新疆、西藏设建设兵团。
是日,帝敕封哈萨克图汗王海音朵为顺清亲王,又以云骑尉钱敬武屡建军功,晋二等镇西侯、赐黄马褂;钱仪文襄助粮秣于社稷有功,封一等汇通侯;赐一等公钱莫名封号“嘉义忠勇”。
世事无常,谁能想到曾经喧嚣尘上的谣言竟然瞬间被泯灭。不仅如此,佟国维被斥责、马奇降爵,反对嘉兰竭诚公主及新政的翰林学士中的四位中流砥柱被原品休致,朝堂上一边倒的局势重新被打破。在这一落一起之间,钱府的荣宠在康熙朝达到了巅峰。
钱莫名以商贾出身被晋封为一等公,并成为大清开国以来第一位获四字封号的异姓公爵;而钱仪文、钱敬武更是未及而立之年,便接连破格晋封为侯爵。谁都知道,钱府无限荣宠的背后是早已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的嘉兰竭诚公主。
一时之间,宫廷内外、举国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西北偏远之地,那座傲然矗立于风雪中的城池——乌鲁木齐。这个源于蒙古语极不符合汉语语言美感的名字,在被口口相传无数次后,同嘉兰竭诚四个字浑然一体变得密不可分。
如果说这一切与嘉兰竭诚公主还没有直接的关系,那么,几日后,自内廷流传出的一道康熙帝的谕旨,则将远在西北的灵儿再度推到了风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