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居高位者,讲究的是知人善任。并非事事躬亲,那就是适格的统治者!仅凭一己之力,如何能治理天皇治下诸多藩国?让懂得总领全局的柳泽吉保担任老中,忠诚可靠牧野成贞的为侧用人,为我打理幕府内外的事务。”
德川纲吉本就矮小萎缩的身躯,负手立在悬挂着巨幅日本国地图的屏风前,配上白发苍颜的背影,愈发显得可怜。可他的声音却是毫不遮掩的自得和兴奋,一边说着,一边得志意满地点着头。
旁边,比寻常案几矮了不少的榻榻米后,一袭白衣、白纱蒙面的和服女子,只露出一双妩媚清澈如湖水的美丽双眸。在德川纲吉转头探询的刹那,女子好似肯定他的话般微微点头,只是轻轻颔首,那袅娜的柳腰也款款摆动,瞬间的韵律极为动人。让德川纲吉不禁又想起刚刚在内室,她那让他欲仙欲死的旖旎温柔。
他有很多女人,他也知道自己已经不年轻了,可是没有一个女人像她这么风骚、这么妩媚、这么风情万种、这么妖娆动人、这么体贴备至、这么……让他无法抗拒。她下了床,可以圣洁的像冰雪雕成的女神,一尘不染;当她在床上侍奉他的时候,又可以使出万般妖娆手段,让人无力自拔。
她已经成为他最宠爱的姬妾,他准备一旦平息诸侯南北两派之间的争斗,与清朝缔结通商条例,完成中兴幕府的大业后,就将她立为第一侧室。他的一对儿女,鹤姬、德松都已经不在了,他希望她能够为自己诞下子嗣。尽管族中长老以及御三家都极力反对,但是她实在太趁自己的心意了。
她不止美丽,而且聪慧。与清朝皇室巨贾钱府交情匪浅的她,可以从钱府低价购进大米平粜,解江户青黄不接时的燃眉之急;可以在邻近诸侯为争共有矿藏归属不惜动用武力时,说服钱府出面,以“三三制”三分矿藏股份之余,还让两地大名心悦诚服的将所余一份纯利上供。
上任老中、也是保他继承将军之位的堀田正俊刺杀若年寄稻叶正休,暗中勾结各地大名,妄图推翻幕府,最后一举图谋的阴险计划也是她首先看破的,暗中派人保护稻叶正休,诱使堀田正俊的两员亲信大将背叛离去,并逼迫堀田正俊剖腹谢罪,同样是出自他的策划,她对自己的助益实在是太大了。
德川纲吉并不介意她的过去,她曾经委身于堀田正俊,在那之前还曾经侍奉过许多男人。他相信她会忠于自己,女人,是不应该有自我的,她们只属于强者,只应忠诚于、服从于强者,那就是她应该服侍的主人,而自己,毫无疑问,是最有资格达到这一标准的男人。
醒握杀人剑,醉卧美人膝。这是他从她那里新学来的诗句,虽然他已经苍颜白发,但是做
为统治一国诸藩的将军,他也懂得这种享受和追求。在得到美人首肯之后,德川纲吉皱成菊花般的眉眼肆意的倾泻着他对她之前侍奉的满意之情,他笑眯眯的回到女子身旁,用他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摩挲着女子娇嫩的手背,深情的言道,“还有我最最亲爱的媚姬,为我抛头露面,助我一臂之力。”
被德川纲吉唤作媚姬的女子温柔的笑笑,似乎完全不在意眼前老男人猥琐的神情,反而似乎很是感动。德川纲吉身高不足一米四,女子身材高挑,为了满足德川纲吉的形象,媚姬匍匐在德川纲吉怀中,娇嗔之余,貌似不经意的溜出一句,“将军大人,昨日水户大人的近侍菊右卫门来兰坊了。”
“哦?菊右卫门吗,很不错的年轻人,很受光国器重呢。”德川纲吉双手在媚姬丰腴的上身游走,头都没擡。“不过妾身不喜欢他,他哪里是去玩乐的,根本就是去砸场,让妾身难堪的。”媚姬说着皱起了眉头,神情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德川纲吉闻言不禁表情一肃,布满皱纹的脸上褶子瞬间少了许多。他游走的双手停住了,沉默半响,才对怀中女子道,“光国是御三家的代表,位份仅次于我。他向来反对钱府、反对重商,不过,也只是反对而已,有我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可是妾身怕!”媚姬颤巍巍的声音令人心碎,眼角含泪的神情我见犹怜,她柔情万种的望着拥着她的年迈老者,“菊右卫门走的时候我听他说什么,且容你们几日,猖狂不了几天了,又说什么一朝天子一朝臣。”
举国上下都知道,去年初德川纲吉曾大病一场,因为德川纲吉无嗣,幕府和御三家为了下一任将军的人选甚至大动干戈。幕府长老、老中选定的人选为纲吉长女鹤姬的丈夫,纪伊德川家的德川纲教,不过遭到御三家领袖人物德川光国的反对。后来德川纲吉病情转好,这事就不了了之。
虽然事情过了这么久,但此事却如鲠在喉,牢牢的刻在德川纲吉心里。当年德川纲吉最早推行生类怜悯令时,水户藩主德川光国杀了好几只狗剥了它们的皮献给纲吉,说是可以当护身符。这种公然违法的事情,纲吉和其母桂昌院却因为光国是为“天下副将军”的缘故,无法定罪给光国。
纲吉的母亲桂昌院笃信佛教,到死的时候,还在记恨德川光国。这让为人子且又尊崇孝道的纲吉,对德川光国自此心生嫌隙。及至后来,媚姬受柳泽吉保举荐成为他的宠姬,他开始重用以柳泽吉保为首的崇商派,他与德川光国之间的政见分歧日渐扩大。
宝永三年(清康熙四十七年公元1708年)随着幕府与御三家暗中支持的海盗接连被清朝海军舰队剿灭,德川
纲吉与德川光国之间最后的利益联系断裂。年老畏事的纲吉在柳泽吉保和媚姬的鼓动下,意欲与清朝通商。
崇尚武力、掠夺的德川光国不仅公然反对此政策,更认为纲吉是在亵渎国祚,是对先人的忤逆。在德川光国看来,近年来日本国内之所以米价飞涨、民不聊生,都是源于钱府奢侈品的输入。他一方面反对通商、钱府外,另一方面派人在近海招募乡勇,意图组织更大规模的海盗船队,并鼓动伊贺头人答应派忍者随船,妄图劫掠过往的商船。
这一切,德川纲吉并非懵懂无知。他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去年年末,自己的继任者,独女鹤姬的丈夫——德川纲教突然暴毙。虽然对外宣称纲教是暴病身亡,实际上,媚姬带来的中土医官却告诉他,纲教是中毒致死。而下毒的人,八成是光国的人。
从政见分歧,到如今为了继承权不惜杀人越货。现如今,连近侍都敢在自己宠姬的地头撒野。更说出那么大逆不道的话!德川纲吉面沉如水之下,内里却五内俱焚。
薄柔的丝质和服无法掩饰纲吉双手的颤抖,媚姬能明显的感觉到将军大人的愤怒。楚楚可怜的眼角,不禁浮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长久的沉默后,传来走廊里纷杂的脚步声。门外侍女恭谨的声音响起。“将军大人,掌政大人们求见。”
“传!”话音落地的一瞬间,德川纲吉恢复了往日的神态,正身坐起,大手拍了拍媚姬的柔臀。媚姬识趣的起身朝外走去,临出门前,回头丢给纲吉一个勾魂摄魄的媚笑。
宽敞的走廊里,两侧的侍卫站的笔挺。侍女毕恭毕敬的擡着媚姬外罩的下摆,脚步声悄无声息。侯在外殿的掌政大臣们看见走出来的女子,眼神有些复杂。
媚姬旁若无人的走过,眼神掠过众人,在最前面的男子脸上略一停顿,然后袅袅婷婷的走了。与平常日本女子不同,媚姬走路时的姿态,如同弱风摆柳,韵味十足。
站在最前排的柳泽吉保没有回头,脑海中都能想象出此刻媚姬款款的身姿。不禁又想起了昨夜她在他书房床上那蛇一般的扭动,那有力的小蛮腰奋力的托起自己雄健的身躯,以一阵阵令人销魂的筛动带给自己的极乐。如此一想,他腹中不禁一团火热。
“这小妮子,无怪乎老头儿离不开她。我也离不开她呀!”强忍住浴火,进殿前,柳泽吉保回想起前些天差点被刺的经历,不禁心底暗忖。“得赶紧想办法除掉德川光国,否则,她怕是再也不见我了!而我,也活不长久!”
初夏时节的江户,细雨朦胧。好不容易天气放晴后,全城的人似乎都走出屋舍。商铺林立、各色人等杂居的下町人声噪杂,逛街的人多了生意自然
红火。手工匠人们赶着做工,小商贩们吆喝声此起彼伏,酒楼茶肆里人头攒动,街边巷尾,穷人家的孩子欢笑着奔跑着。
而城的另一头,上风上水的山之手,以将军府邸、皇宫为核心,居住着掌握这个岛国命脉的各府大民和旗本。雨过天晴,愈发显得整个山之手绿树成荫、溪水环绕、景色雅致。只是美则美矣,却少了些许人气。
叮铃铃~~
一辆装潢低调奢华的马车,在四名武士的拱卫下,自江户港,穿过嘈杂的下町,渐渐驶入静谧的山之手。钱府正式开设商铺之前,作为上流社会代表的山之手内,权贵们出行都是乘坐日式的轿子,以擡轿人数和轿子的材质装饰来区别等级贵贱。
自一年前钱府商铺正式入驻江户,被富人们弃置多年的马车重新回到了人们的视野内。舒适、宽敞、稳健、奢华的钱府马车,从此成为了江户权贵富贾们标榜身份的必需品。钱府还体贴入微的提供了特别的服务,那就是在车身上烙刻家徽以表明所有人。
这辆马车上刻着的不是家徽,而是一个极具古韵的篆体汉子,“籣”。偶然间注意到的街边小贩,指着飞驰而去的马车,故作神秘的对摊前的家庭主妇们低声道,“看到那辆马车没?那是兰会所的马车。”
“兰会所?那是什么?”穷苦人家的主妇们娇羞的掩口问道。小贩颇为自得的用鄙夷的眼神打量着女人们,压低声音回答道,“兰会所,就是将军大人的宠妾媚姬大人的府邸。不仅如此,那里还是拥有全国最美艳的艺妓,拥有能做出正宗大清料理的厨师,是全江户最奢华伎馆。”
“哦?哦……”主妇们懵懂的应声,用崇拜的眼神望着小贩。小贩洋洋得意的挺直了腰板,望着远去的马车背影,嘀咕道,“兰会所的马车,车上肯定是大人物。”按照将军颁布的法令,平民见马车须退避三尺之外。三尺之外,没有人能听见马车里的人,究竟在说什么。
“她怎么又突然说见我就要见我?还是在那么危险的地方!哼,这个女人,实在是……”说话的男子穿着典型的清朝长衫马褂,身形高大健壮、略微发福,让原本宽敞的马车车厢显得异常拥挤。
车厢另一侧,临窗坐着一位妙龄女子,也是一身汉服裙装,典型的江南女子打扮。女子闻言头都没转,径自回道,“她肯定是有要紧事,否则也不会这么着急。”语气稍顿,她转头定睛望着对面体积是她四倍以上的男子,“都这么久了,你还不相信她?”
男子有些害怕触碰女子的目光,他低下头,神情有些复杂,“盼儿,你不了解这个女子的过去。”
“真正不了解的人,是你吧?”女子似乎被他的话语触痛,眼神有些苦涩
,“我是不了解她在京城到底做了些什么让你那么耿耿于怀的事情。可我了解她,因为,我们有相同的经历。和你们这些只是按照小姐指令做事的人比,她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恨日本人,更恨这个地方!”
讶异于女子迥易于常态的尖刻语气,男子平素沉稳的气息有些慌乱,连声解释道,“盼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介意她曾经……唉!我知道你恨……你该明白,我从来没有在意过。”
“刚刚是我僭越了。爷,我是您的奴婢,你在意不在意,您怎么想,我都不该多嘴。回去我自会去管家那里领罚!”盼儿的神情又恢复了平时的温柔如水,只是往日如精灵般可爱俏皮的眼睛,此刻雾蒙蒙的。
男子伸出手说什么,终究无力的垂落下来。他怔怔的望着隔着纱帘的窗外,脑海中往昔的回忆纷至沓来。从小山贼到成为钱府两位少爷的近身小厮,从识字学数到成为钱府商会驻日本的会长。三十岁前,他饱尝美色从未想过婚娶。三十岁后,他偶然救下被海盗劫持的盼儿,从此,她成了他的女奴,他成了她的情奴。
恐怕谁都想不到,跺一跺脚整个江户城都会抖三抖的钱府商会会长钱钧,会面对一个弱女子,束手无策。想到此,钱钧不禁又叹了口气,他束手无策的,何止盼儿一个。那个在兰会所内与诸侯大名左右逢源、在将军府内操纵日本国事、名冠京都的媚姬,也是个让他想想就头疼的主儿啊。
回想当日,他接到京中的指令,去见被商船护送到江户的小姐所谓“特派员”时,他惊的差点儿咬掉了舌头。阿珠!他几乎是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可惜,来人的眼神告诉他,她不是阿珠。钱钧到现在都不明白,为何小姐会容忍一个曾经和她作对的女子,来掌管日本事务。
“或许盼儿说的对,没有人比她们更恨这个国家的男人,更恨这个国家!”钱钧用余光偷偷打量着默不作声的盼儿,心底暗叹。
受德川纲吉的庇佑,兰会所虽是个风月场所,却地处权贵云集的山之手。中式日式合璧的建筑风格,古朴典雅的江南园林,随处可见的新奇事物,雅致的瓷器古玩,又有能弹会唱、琴棋书画皆通的艺伎,和地道的大清美食。兰会所,从开建之处,便成功的成为了名流汇集的交际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