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气磅礴的宫廷礼乐奏起,规模盛大的庆功夜宴拉开了帷幕。
九层御阶上,端坐在金漆蟠龙宝座上的康熙帝,兴致丝毫没有被群臣不安的情绪干扰,微笑着举杯,与群臣共饮。李德全捧出康熙帝早已书就的上谕,用他那尖细的公鸭嗓子念起了褒奖西征众臣的圣旨。
康熙帝秉持着论功行赏的准则,对征西诸将一律大加封赏。八旗诸将如延信、噶尔弼、吴世巴、阿喇衲等皆加官进爵,赏赐金银无数;新军则按陆军规制,图赛晋升为西北军区司令、晋上将军衔,楚宗晋升为陆军第一集团军军长、晋少将军衔,楚仲为新疆建设兵团都统、兼第一军政委、晋少将军衔……新军诸将全都连升三级。
八旗、新军、那些牺牲了的将士、负责统筹粮草军饷的户部、钱府、内阁、兵部、回归的土尔扈特部、顺清的哈萨克图汗部……上谕嘉奖了所有为西征战争作出贡献的人,乍听起来,新军诸将只升了军职,不仅如此,上谕中完全没有提征西主帅抚远大将军冰灵。先前躁动的八旗亲贵们渐渐安静下来,在眼神交汇中进行着对圣意的新一轮揣测。
从一开始,胤祥就没听进去,听与不听在他看来没什么区别,反正与他无关,除了四哥,没有人知道过去的半年他曾几经生死,群臣只道他是被康熙从西安府召回的。事实上,到现在胤祥也不明白老爷子派他来前线的意图。
监军?灵儿早已坐稳抚远大将军的位置,手握西北军政大权,他无从监起;历练?老爷子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身份,军政后勤一应事务他都无从插手。他只是一个旁观者,更遑论九哥所言的“抢灵儿功劳”。
四哥说老爷子这是在磨砺他培养他,可他一点都不觉得。没有哪个帝王会让未来的储君身处险境。四哥说愿意辅佐他问鼎帝位,可他知道四哥胸怀社稷比他更适合那个位置,他只愿做一贤王。如果没有四哥,他或许会竭尽全力一争高下。
“我这是在想什么?!”胤祥被这悄无声息自心底泛起的念头吓到了,他摇摇头,不愿承认这个想法是来自自己内心。四哥如此待他,他怎么能有这样的念头!更何况,更何况皇阿玛他根本不会给自己机会,老爷子只是希望他能够成为有用之臣。
“……皇十三子胤祥,随军南征廓尔喀,处乱不惊,甚慰朕心……”
突如其来的褒奖从天而降,将一直默然垂首游离于宴席之外的胤祥拉回了尘世。原本灰心丧气的皇子面对这样堂而皇之的赞扬竟然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同样愕然的还有根本不知道胤禟到过前线、还随新军南征廓尔喀的诸王大臣。lt;
brgt; 只是一句话的功夫,胤祥明显的感觉到了群臣投向自己的眼神中不一样的成分,有惊讶、有探询、有谄媚、有奉承。这种眼神,刚才还投向九哥。诚然,胤祥是欢喜的,他所作的一切得到了皇阿玛的肯定,可他心底又觉得不妥,感觉自己似乎抢了灵儿的功劳。胤祥擡头,恰好撞上那对亮晶晶的眼眸。
这是时隔两年,灵儿再次出现在帝国最核心的政治舞台上。不过众人错怪了康熙,灵儿是自愿的。新军地位不稳,八旗亲贵又来势汹汹,作为主帅,她必须为嫡系站台撑腰;她知道台下的这群人里有不少人恨不得将自己大卸八块,她也知道出席宴会的危险性,毕竟先前下毒害他的幕后主使到现在也无迹可寻,她害怕,可她知道她不能怕。
褒奖状中没有提自己,胤禟心有不甘,灵儿倒是无所谓。她已经是位高权重了,难不成要康熙恩赐自己裂土封王?至于新军只升军职,那完全是八旗亲贵还没明白过来而已,图赛成为西北军区司令意味着新疆、西藏、青海、甘肃、陕西五省军队皆听其调遣;而楚仲、武格、丁晟三人将执掌新疆、西藏、青海三省政务,个个是封疆大吏。
当然了,先不说新军已得民心,新疆、西藏战局甫定,缺衣少食、人口凋零、田地荒芜,根本是个烂摊子,若想长治久安,只能按照她所规划的一步步进行,这一点康熙心知肚明。只是她不明白,康熙为何让胤禟坐在这个位置,老爷子绝不可能只是想让阿九坐过来照顾自己。如果说康熙属意阿九,那十三呢?老爷子到底在想什么。
想到这儿,灵儿下意识的擡头,眼神不期而遇,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四个月没见了吧,十三比初到西北时黑了许多,依旧是剑眉星目、身形矫健,只是言谈举止比往日多了几分沉稳。不知为何,十三的眼中好像蒙了一层雾,让她看不清。
“还看?”一个黏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个十三,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嫂嫂,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他!”胤禟握住灵儿的手紧了紧,算是抗议。灵儿知道胤禟是说笑,也不辩驳,只是收回目光。
伴着尖细的一声“钦此~”肃穆庄严的宫廷礼乐戛然而止。受到封赏的八旗、陆军诸将排班上前谢恩,八旗亲贵们将康熙帝没有封赏灵儿看做是他们斗争的成果是以无不拍手称快,一时间殿内群情激越热情高涨。
康熙今日似乎兴致颇高,频频举杯,诸将众臣也纷纷附和,推杯换盏、把酒言欢,歌声起、舞姬们翩翩起舞,行宫大殿一派歌舞升平、君臣和睦的太平胜景。
“陛下,臣有事启奏!”
rgt; 御座上,康熙帝皱着眉头看着匍匐跪倒在地当间的康亲王椿泰,心道,总有那不开眼的。挥手示意歌舞继续,康熙帝耐着性子试图劝说这个曾经有功于朝廷的老臣,“康亲王,今日是庆功宴,这里也不是奏秉朝政的地方。”
“启奏陛下,臣以为陛下褒奖西征将士的旨意不公!论功行赏,怎能略去三军主帅。”康亲王椿泰似乎听不出康熙语气中隐含的警告意味,声音反而更大了。椿泰的话引起了群臣的议论,康熙看着一脸倔强的老康亲王,一时摸不清椿泰的意图,竟然为灵儿邀功,难不成这倔老头开窍了?
灵儿可不这么认为,八旗亲贵中,最固执迂腐的莫过于曾经为八旗立下汗马功劳的宗室后裔如康亲王、庄亲王、显谨亲王、多罗信恪郡王,这些就是乾隆朝定的铁帽子王们,他们是八旗的代表,也是八旗制度的最大受益者。他们为自己邀功,哼,那是不安好心。
果然。在康熙帝挥手止住歌舞后,康亲王椿泰斜眼瞪着灵儿,眯着布满菊花褶子的老眼似笑非笑的言道,“嘉兰竭诚公主身为西征军三军主帅,陛下理应封赏。”椿泰话音落地,惊的八旗亲贵们倒吸了一口气。
“但……”椿泰语气稍顿,神情倨傲的直视着高坐在上的灵儿,“嘉兰竭诚公主悖逆大清祖制以女子身份领兵,有错在前。利用抚远大将军之权势铲除异己、党同伐异在后。其间,又指使钱府操纵地方粮价,欺行霸市从中渔利。不止如此,还暗中培植党羽,网罗亲信,根本就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试问,这里是满洲的西北,还是你们钱府的西北!”
殿内众人听他这番话,无不心头一凛。“这个老顽固,平日里敬他三分,他就蹬鼻子上脸了。”胤禟右拳紧握,指节发白,恨不得立时上去拔光椿泰翘的老高的雪白胡子。
灵儿此时反倒淡定了,迎着椿泰挑衅的目光,起身从容言道,“皇阿玛,恳请恩准儿臣先行退下。这样众位大人才好畅所欲言,皇上厚爱儿臣,可也不能因私废公。若定儿臣有罪,愿先领国法之罚,再来皇阿玛处领家法。”
这话里话外透着楚楚可怜,再看灵儿目光纯净,态度谦逊,抚着即将临盆的大肚站都尤为困难,甭说康熙和诸位阿哥,就是八旗诸将都看不下去。
“君子爱人以德,当面谈论功过得失,才是正道。我大清八旗亲王,又岂能尽是背后议人的小人谗臣?灵儿,你无须惧怕担忧,你且坐下,康亲王,你也可以直言,朕既能富有四海,也有海纳百川的心胸。康亲王,你曾长期执掌刑部,理应知晓诽谤朝中重臣该当何罪,一字一句都得有凭
有据!”康熙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有巨大的压迫感。
这番话听在众人耳朵里,无不面面相觑,机灵的人已经替康亲王椿泰担心起来。椿泰虽然年迈却不鲁钝,但他没有胆怯,反而将背脊挺的耿直,“皇上,既然君子爱人以德,那老臣就依着大清律例先谈公主的过。悖逆祖宗家法以女子之身干政,律当以十恶之中的忤逆罪论,当处以极刑。蓄养私兵、铸造火器、挑起战乱、屠戮百姓,更是十恶不赦,当处凌迟!”
众人都是倒吸一口冷气,早知道椿泰会反咬一口,可谁都没有料到,椿泰竟然把灵儿归到和谋反一样的十恶不赦上去。当下所有人都向康熙看去,想看看他的反应来揣摩圣意。康熙却面色沉静地看着灵儿,丫头,你忠心耿耿、一腔赤诚日月可鉴,朕却让你屡屡遭人非议,你可会怪朕?
灵儿眼眸纯净透彻,神情淡定的好像要被凌迟的是旁人。胤禟面容峻冷,眼神阴鹜,犀利的目光似脱鞘的利剑,如果今日皇阿玛不收拾这老顽固,他就替灵儿剜掉这根老刺,椿泰那不得宠的二儿子昀祚应该更适合康亲王这个位子。
“启奏陛下,臣以为康亲王所言不妥。”站出来的,是年初刚从兵部调入刑部任左侍郎一职的李哲。康熙对这个刚过而立之年就任侍郎一职的进士颇有好感,饶有兴致的问道,“哦?你且说说,何处不妥。”
李哲恭谨的叩首,丝毫不在意椿泰充满威胁的目光,言道,“依康亲王所言,嘉兰竭诚公主确实有罪。”语气稍顿,“然,我朝大清律例亦有八议之减免。议故、宾谈不上了。议贤指大儒,众所周知,嘉兰竭诚公主于格物、军政方面造诣极高,比之只会纸上谈兵的学者更称的上贤字,如此便可免凌迟为腰斩。
议亲。公主乃义亲王之妻,陛下的媳妇,可为议亲,即可免腰斩为斩立决。议勤。不论远的,公主自京师辗转之西北,不仅以身诱敌更身先士卒至伊犁前线,可谓勤之一字,自然可减刑至斩监侯。议贵。嘉兰公主地位尊崇,又为从一品澳八旗旗主,总理学政大臣,钦命抚远大将军,可依律减为流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