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同样的地点。空气中前日炸裂的硝烟味和血腥气还未曾散尽,掺杂着新一批劣质火药颗粒受潮的刺鼻怪味。
三尊新的“陶炮”在昨日炸碎的血泥上再次立起。外围窑砖箍得更紧,湿泥草筋糊得更厚。可那绷紧的弦已经拉到了极限。几十名被选中的新填炮匠户站在炮后,大多面色惨白如蜡,身体如同风中的枯叶簌簌发抖。昨日的惨剧和血肉涂抹的大地就是他们今朝的预兆。有人甚至抖得连点燃引火棍的手都无法握稳。
“点火。”屠的命令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长棍捅进草木灰,点燃,伸向预留的药口。死寂!昨日那致命的死寂再次降临!
“噗嗤……”又是引线燃烧的垂死哀鸣!
“退!”屠暴吼!
轰!轰!轰!!!!!!
比昨日更加剧烈的连环爆炸!三朵狰狞的巨大火云几乎连成一片,撕裂长空!更多的碎陶、烂泥、棱角分明的窑砖碎片混杂着燃烧的灰烬,如同刮起了一场地狱飓风,狂暴地向四方席卷泼洒!肉眼可见的气浪狠狠撞在远处围观的工匠胸口,将他们撞翻在地!
这一次的血腥盛宴更为奢华。视野所及的炮位后方,被炸成了一片真正的屠杀场。断臂残腿如同被恶意抛洒的零件遍地开花。二十来个刚被点燃了魂灵的身体此刻正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栽倒、碎裂!一个被半块带棱窑砖削掉了整个下半身的人,如同从腰部折断的木偶,上半截身子翻滚着砸在一个土坡上,空洞的眼神望着天空,嘴巴无意识地开合了几下,喷出粉红色的血沫。几块滚烫的泥块如同熔岩浇筑,将一个企图向后爬开的匠人砸趴在地,后背瞬间皮焦肉烂,冒出滋滋白烟和浓烈的焦臭气。
浓烟滚滚,呛人的焦糊味和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塞满了每个人的口鼻。
屠拨开挡路的半截断手,踏着粘稠湿滑、如同烂肉沼的炮位泥地,靴底踩过一截仍在微弱抽搐的小腿断肢,留下深深的血印。他走到泥地尽头那道冰冷身影旁。
秦霄站在一片还算干燥的碎砖堆上,青铜面具在浓烟映照下反射着幽光,俯瞰着那片硝烟未散的杀戮场。目光扫过那片血肉地狱,没有一丝波澜。他越过屠的肩膀,望向场中几乎站不稳的匠首骨山。老人看着不远处一个学徒被炸开后、如同红白花瓣般铺洒的内脏,双腿筛糠般抖动,扶着断壁才勉强没瘫倒。
“陶炮,”秦霄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呛人的烟雾和呻吟,像寒铁摩擦般刮在每一个幸存工匠的耳膜上,“还不够响。”
他的目光掠过匠作区,那些残余的厚重窑砖堆,那些被爆炸吓得魂飞魄散、跪倒一片的工匠,还有更远方营地边缘那群刚从阵鉴坑泥浆里被驱赶出来、等待充当新炮灰的奴隶。
“人不够,就去坑里找。窑砖不够,就去拆祭坛。陶药不够,就去翻祭师大屋的黑尘。”他的脚步抬起,重逾千钧的皮靴底沉沉地踏下,正好踩在一个滚落在地的、带着几缕黑发和撕裂头皮的头颅残块上,发出轻微的“噗叽”一声。那声音像碾碎了一只腐烂的果实。
“用骨填!用肉填!”他每一个字都如同淬了冰的铁钉,砸进这片血腥的土地,“人填不尽,陶炮不休!”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匠作区。这一次没有哀嚎,没有骚动,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被吓破了胆的绝望。匠首骨山干裂的嘴唇无声地抽搐了几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血沫从嘴角慢慢溢出。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枯朽的荒芜。他那颤抖的手重新摸上了沾满血泥的陶泥,如同抓住最后一块救命的浮木。周围几个活下来的老匠户,脸上带着和老人如出一辙的死寂和麻木,手脚并用地爬向那堆还未被污染的湿泥。
麻木,有时是比哭嚎更锋利的绝望之刃。
又是两日。黎明前的黑暗最沉,也最冷。
沟壑壁垒后方,七尊粗粝而沉默的巨物昂首指向灰霾中的穴熊高墙。炮身裹了四层浸油皮绳反复缠绕,最外层用浸透泥浆的厚毛毡布捆紧,炮口微微仰起。湿冷的晨气凝结在冰冷的炮身上,如同垂死的巨兽流下的汗。
骨山站在队列中,像一具勉强拼凑起来的行尸。他身旁的其他匠户大多和他一样,眼神浑浊,动作机械,仿佛魂灵早已被几天前的轰鸣和血肉彻底震碎。骨山的手却稳定得可怕,他将一把混着湿泥、碎石和草屑的粗糙混合物仔细按压成一个紧实的球状。这湿泥将包裹住石弹的核心。也许这是最后的挣扎,也许只是本能。他的手甚至没有半分颤抖。
“准备——!”屠的声音撕裂了寂静。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那七尊黝黑的炮筒上。每个填炮手旁边都站着一个手持利器的督战勇士,寒光闪烁在兵刃边缘。
骨山接过一个年轻匠人递来的、表面裹满了冰冷湿泥的沉重石弹。石弹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手臂上,寒意透过沾满泥浆的皮肤渗进骨头里。他一步一顿,将石弹艰难地推进第一尊炮筒的口中,推进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尽头。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细微的喘息声。
引火木棍捅入炮后的草木灰堆。
没有犹豫。“点火!”屠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
木棍带着火星凑近预留的药口。火星没入。
死寂!依旧是那要命的一瞬死寂!
骨山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大了!一丝异乎寻常的血色从眼底深处翻涌上来!似乎想要喊什么——
然而!
“呼……轰——!”
没有那毁灭性的炸裂!没有撕裂空间的碎片风暴!那沉闷的声响是压迫的、饱含力量的低沉咆哮,来自深沉的炮腹!整个粗壮的炮身猛地剧烈向后一挫!炮架深深陷进泥土!一股浓烈的、带着硫磺硝石气息的刺鼻白烟瞬间从炮口和箍缝中喷涌而出!
几乎就在同时,一团裹挟着湿泥、燃烧着的巨大黑影,如同被无形巨锤掷出的恶魔石弹,从炮口咆哮而出!它拖曳着灼热白烟和点点火星,带着沉闷而令人心悸的破空声,狠狠砸向远处的穴熊城墙!
“砰——!!!!!”
一声足以让整个丘陵震动的巨响!
在那城墙顶端最下方,那道由整根巨象腿骨和燧石垒砌的巨大部落正门处,石弹如同复仇的陨石,精准地轰中了目标!无数碎裂的巨大骨头和粗糙石块混合着泥土和硝烟猛烈地向四周飞溅!如同巨兽被敲碎了最坚硬的牙齿!
穴熊那被部落引以为傲、象征着绝对守护的巨大骨门,在这一击之下,轰然向内凹陷、崩塌!露出了一个巨大狰狞的黑洞!尘土和骨屑的浓烟冲天而起!
“吼——!!!”壁垒之上,所有目睹这一刻的沟壑战士爆发出压抑到极点后炸开的狂喜嘶吼!声浪如同沸腾的岩浆,瞬间席卷了整个营地!连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似乎都为之震动!
但就在这震天的胜利咆哮声中,在沟壑营地另一隅、那片最为腌臜破败的匠作区深处,火!
一片赤红跳动的火,毫无征兆地在一处堆积着柴草杂物的窝棚顶上猛烈燃烧起来!紧接着,是第二处!第三处!转瞬之间,十几处火焰贪婪地吞噬着破旧的窝棚,浓烟滚滚翻腾而上,将黎明灰霾的天空涂抹得更加污浊!
“杀——!!”
“烧死那妖魔邪祟!”
“祭师大人说得好!天怒啦!用这些妖物换盐换命的,终要被天火烧死!”
混乱、嘶哑、带着扭曲狂热的呐喊声如同火山爆发般从着火窝棚后的人群中炸响!
骨山浑浊的老眼瞬间收缩!他死死盯着匠作区升腾而起的浓烟火光,那张布满沟壑和黑灰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比鲜明的神情——是惊愕?是绝望?还是最后一丝麻木被焚尽的癫狂?
老匠人身后的浓烟阴影里,草叶那枯槁的身影如同幽魂般浮现,悄无声息。深陷的眼窝倒映着远处烧红了天空的匠作区火光,如同两汪燃烧的血潭。他干裂如树皮的嘴唇无声翕动,只有最靠近他的骨山才能捕捉到那如同毒蛇吐信般冰冷滑腻的低语:
“神…怒…了…违逆天心…使妖物害命…夺天地造化的…必遭天谴…”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铁刺,狠狠扎进骨山的耳膜深处!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凸了出来,里面残余的混沌麻木被彻底撕碎,换成一种彻骨恐惧后的死寂与……最后的疯狂!
“天……天谴……”骨山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砂纸摩擦的、含混的嘶鸣,花白的胡须剧烈颤抖。他猛地回身,枯柴般的手指指向壁垒方向那道最显眼的青铜面具身影,声音陡然拔高,撕裂了匠作区的嘈杂和远处的欢呼,带着一种穷途末路般的、渗血的绝望和嘶吼!
“秦——霄——!!!”
骨山猛地抢过身边一个年轻匠人手中正要去点炮位的火把!灼热的火焰跳跃着,映红了他那张因癫狂而扭曲变形的脸:
“杀了他!杀了他才能平息天的愤怒!烧!烧光那些妖物!火神的使者…跟我冲啊——!!!”
他高高擎起那柄跳动着复仇火焰的木把,如同举着一面燃烧的旗帜,用尽全身残存力气向着壁垒方向一指!然后他狂嚎着,竟率先冲了出去,冲向那座刚刚被他的泥弹炸开、此刻还弥漫着胜利硝烟的壁垒!冲向那站在壁垒最高处、带着青铜面具的主宰!
三百名匠户的眼睛瞬间被那跳跃的疯狂火焰点燃。这几日炼狱般的煎熬,炸碎的血肉,永无尽头的死亡威胁,在这声凄厉的狂啸和跳动的火光的催化下,瞬间转化成了熔岩般的、暴烈的绝望怒火!他们被死亡的恐惧压抑到了极致,此刻终于迎来了最扭曲的宣泄!有人抓起身边的铁锤、凿子,更多的则是捡拾起散落在匠作区的火把或燃烧的木棍,高举着,狂吼着,汇成了决堤的洪流,追随着枯槁的骨山,卷起烈焰与浓烟的狂浪,向着壁垒上的秦霄营盘,发了疯般猛扑而去!
火光在草叶枯槁的皮囊上跳跃,映得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如同幽谷中的罂粟。那浑浊的眼窝深处,倒映着骨山带着匠户冲向壁垒的疯狂背影,也深藏着壁垒之上秦霄那双穿透战火和反叛喧嚣的冰寒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