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绝望(2 / 2)

一个冰冷的决定,在他意识深处成型。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对效率与结果的冰冷计算。

“可。” 一个如同青铜撞击般冰冷的单字,从面具下传出。

草叶枯槁的身体极其轻微地一震,浑浊的眼窝深处,那丝幽绿的光芒猛地炽亮了一瞬,如同黑暗中点燃的鬼火,随即又迅速隐没。他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早已预料到结果的冰冷。他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姿态,朝着秦霄深深地佝偻下腰背。

“谨……遵……王……命……”

他枯爪在宽大的、沾满草药污渍的袍袖中极其隐蔽地捻动着什么。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血腥和奇异草药味道的气息,极其微弱地逸散出来,又被浓重的硫磺烟尘迅速吞没。

当夜,部落中央的空地再次被巨大的篝火照亮。这一次,气氛不再是缴税时的死寂绝望,而是一种混合了狂热、恐惧和献祭仪式的诡异躁动。

祭坛被草叶指挥着几个脸上涂抹着神秘油彩的巫祝清理出来,并铺上了新采集的、带着露水的青草。一座比之前更加巨大、专门用于熔炼精铜的祭炉被点燃,炉火呈现出一种近乎妖异的青白色,吞吐着灼人的光焰和浓烈的硫磺恶臭。

草叶枯槁的身影立在祭坛前,沐浴在跳跃的火光中。他换上了一件相对干净些的、用某种暗红色颜料涂抹着扭曲星纹的麻布长袍。枯爪中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着兽骨和彩色石子的骨杖。他口中念念有词,发出极其古怪、如同蛇类嘶鸣般的咒言,身体随着咒言的节奏缓慢而诡异地扭动着,仿佛在沟通着另一个世界。

下方,所有族人,无论老幼,都被驱赶到篝火圈内,密密麻麻地跪伏在地。巨大的恐惧和草叶身上散发出的诡异威压,让他们连头都不敢抬起,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秦霄依旧站在高处,如同冰冷的青铜雕像。他的目光落在祭坛和草叶身上,腰间悬挂的铜镜在火光映照下,幽光流转,镜面深处那些鬼脸轮廓似乎比平时更加活跃,无声地扭曲着。

草叶的咒言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他猛地将手中骨杖指向祭炉那青白色的火焰!

“以……血……为……引!以……骨……为……薪!以……魂……为……祭!”

“铸……神……明……之……眼!开……通……天……之……途!”

随着他枯涩而狂热的嘶吼,几个被挑选出来的、在私下交易铜屑时被剑卫当场抓住的“罪人”,被如狼似虎的剑卫拖到了祭坛前!他们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没有审判,没有辩解。草叶枯爪一挥!

剑卫手中的石斧带着沉闷的风声落下!

“噗嗤!”“噗嗤!”

温热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溅射在冰冷的祭坛石面上!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硫磺的恶臭!几具失去头颅的身体如同破麻袋般栽倒在地,兀自抽搐着。滚落的头颅,脸上凝固着最后的、极致的恐惧和茫然。

草叶枯爪沾满鲜血,口中咒言更加急促狂乱!他枯槁的手指蘸着滚烫的鲜血,在祭坛中央一块巨大的、表面粗糙的暗青色石板上,飞快地勾勒着扭曲繁复的星图纹路!每一笔落下,鲜血都如同拥有生命般,在石板上微微蠕动、渗透!

紧接着,那些被搜缴上来的、沾满了泥土、汗渍甚至干涸血污的铜屑、铜粉、碎铜片,被几个巫祝用粗糙的木盘盛着,小心翼翼地端了上来。铜屑在火光下闪烁着污浊黯淡的光泽。

草叶枯爪抓起一把混杂着污物的铜屑,口中发出一声如同夜枭啼鸣般的尖啸,猛地将铜屑洒向祭坛上那绘制着血纹星图的石板!

“净!”

他枯爪指向祭炉青白色的火焰!巫祝们立刻将剩余的铜屑连同木盘,一起投入那咆哮的熔炉火口!

“轰——!”

炉火猛地一窜,青白色的火焰瞬间包裹了那些污浊的铜屑!浓烈的黑烟腾起,带着铜锈被烧融的刺鼻气味和一种……仿佛无数怨魂被投入火海焚烧时发出的、无声的尖啸!

草叶枯槁的身影在火光中舞动得更加癫狂。他枯爪不断蘸取祭坛上温热的鲜血,涂抹在自己的额头、脸颊和骨杖之上,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如同鬼语般的嘶嚎。

祭坛上的血纹星图在火光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流淌着暗红的光泽。那巨大的、专门熔炼精铜的祭炉中,青白色的火焰包裹着投入的铜屑,疯狂地舔舐、焚烧。炉口翻滚的铜水,颜色似乎正从污浊的暗红,一点点向着澄澈的金黄转变。

跪伏在下方的族人,身体抖得更加厉害。巨大的恐惧和对神秘力量的敬畏,让他们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泥地上。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硫磺、烧焦的铜锈和草叶身上那股浓烈的草药腐败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如同置身于巨大祭坛内部的诡异氛围。

秦霄站在高处,冰冷的青铜面具映照着下方狂热而血腥的景象。他腰间悬挂的铜镜,镜面幽光前所未有地明亮!镜面深处,那些扭曲的鬼脸轮廓疯狂地蠕动、尖啸着,仿佛被这血腥的祭祀和草叶的咒言所吸引、所滋养!镜面的裂纹之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如同血丝般的暗红色光芒在流动!

草叶猛地停止舞动,枯槁的身体因极度的消耗而微微颤抖。他浑浊的眼窝转向高处的秦霄,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幽绿光芒。他枯爪沾满鲜血和灰烬,指向祭炉中那翻滚的、颜色已变得澄澈金黄、散发出神圣光泽的铜水,声音嘶哑而高亢:

“神……铜……已……成!”

“请……王……”

“赐……下……神……血……一……滴!”

“点……化……神……物!”

“开……启……神……明……之……眼!”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高台上那冰冷的青铜身影之上!篝火的光芒跳跃着,将秦霄的身影投在身后巨大的穴熊图腾柱上,扭曲成一个巨大而威严的阴影。

秦霄覆盖着青铜护手的右手,缓缓抬起。冰冷的金属在火光下闪烁着寒光。他伸出食指,指尖覆盖的青铜护甲边缘异常锋利。

没有犹豫。如同完成一道冰冷的程序。

锋利的护甲边缘,轻轻划过他另一只手腕内侧未被甲胄覆盖的皮肤。

一滴。

仅仅一滴。

殷红、浓稠、带着奇异金属光泽的血液,从细微的伤口处缓缓渗出,凝聚成珠。

秦霄手腕微动。

那滴殷红的血珠,在无数双惊恐、敬畏、狂热的目光注视下,在草叶浑浊眼窝中那幽绿光芒的锁定下,在铜镜深处无数鬼脸无声的尖啸中,划破被血腥和硫磺污染的空气,如同陨落的星辰,精准地坠向祭炉那翻滚的、澄澈金黄的铜水中心!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轻响!

那滴血珠落入金黄铜水的瞬间,如同滚油中滴入了冷水!整个炉口的铜水猛地剧烈翻腾起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神圣、冰冷、暴戾和一丝若有若无现代消毒水气息的奇异波动,以祭炉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澄澈金黄的铜水表面,瞬间晕开一片妖异的、如同活物般的暗红!暗红迅速蔓延、扭曲,在金黄中形成一幅不断变幻、难以名状的诡异图案!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沉重威压,混合着冰冷的金属腥气,瞬间笼罩了整个祭坛区域!

跪伏在地的族人发出一片压抑不住的、混合着恐惧和敬畏的惊呼,身体抖得如同筛糠!

草叶浑浊的眼窝猛地睁大,幽绿的光芒几乎要喷薄而出!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抑制的狂喜!他枯爪死死抓住骨杖,口中发出更加癫狂的咒言!成了!他感受到那股力量!那股被秦霄之血点化、从铜水中升腾而起的、沟通神明的力量!虽然其中夹杂着一丝令他灵魂深处本能战栗的冰冷异质,但此刻,那澎湃的力量感足以淹没一切疑虑!

秦霄站在高台,青铜面具纹丝不动。只有他腰间悬挂的铜镜,镜面幽光前所未有地炽盛!镜面深处那些扭曲的鬼脸,此刻如同沸腾般疯狂蠕动、尖啸!镜面裂纹中流动的血丝光芒,也瞬间变得清晰、刺目!仿佛随时要挣脱镜面的束缚!

祭炉中,那片妖异的暗红图案在金黄铜水中缓缓旋转、沉浮,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和……一种冰冷的、仿佛在审视着什么的漠然。

神明之眼?还是被血与铜、权柄与欲望共同唤醒的……某种更幽暗的东西?

礼器将成,尘埃已染。而染尘的,又岂止是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