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缓缓移向瘫软的石根。
“你……识……得……土……性……”
“……见……过……秦……霄……的……器……”
“……书……成……”
“……你……便……是……第……一……个……用……它……的……人……”
草叶枯槁的手指,如同指向刑场,缓缓移向谷仓外那片在暮色中更显死寂的、被划定为“新垦区”的、遍布坚硬砾石和盘根错节荆棘灌木的荒坡!
“……带……上……你……的……书……”
“……带……上……你……的……人……”
“……去……那……片……石……坡……”
“……用……你……记……下……的……法……”
“……用……你……想……出……的……器……”
“……开……出……百……亩……良……田!”
“……日……落……之……前……”
“……若……不……成……”
草叶枯槁的声音陡然变得如同九幽寒冰,枯爪猛地指向那口依旧在翻滚的“墨鼎”!
“……你……们……全……体……”
“……骨……肉……化……墨!”
“……魂……魄……入……书!”
“开垦石坡!日落前百亩!” 冰冷的宣判如同最后的丧钟!瘫软的石根身体猛地一抽,浑浊的老眼里只剩下无边的绝望!那片石坡!那是连野山羊都嫌弃的地方!百亩?日落前?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所谓的“农具全书”,不过是草叶榨取他们最后一点经验和血肉价值的工具!完成之日,就是他们被投入“墨鼎”化为“书墨”之时!
然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在枯槁助手和如狼似虎的剑卫驱赶下,石根、穗,还有另外十几个同样在谷仓里被榨干了最后一点脑力的老弱病残,如同被驱赶的牲畜,扛着兽皮“全书”,拖着疲惫欲死的身体,踉踉跄跄地走向那片在暮色中如同巨大坟茔般的石坡。
石坡上。碎石嶙峋,粗粝的砂砾摩擦着他们破烂的草鞋和赤裸的脚踝。盘根错节的荆棘灌木如同铁丝网般缠绕,尖锐的倒刺轻易划破皮肤,留下道道血痕。空气干燥,带着尘土的气息。
“快!按书上的做!” 剑卫的鞭子在空中抽响,如同炸雷。
石根颤抖着展开一张兽皮,上面画着他“回忆”并“改进”的一种需要多人操作的、极其沉重的青铜巨耒。需要四人合力,才能抬起那粗糙铸造的、如同攻城锤般的沉重青铜耒尖,狠狠砸向地面,试图撬开坚硬的地壳。
“一!二!三!砸!” 石根嘶哑着喉咙喊道,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四个枯瘦的汉子,用肩膀扛着粗大的木杠,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用尽吃奶的力气,才将那沉重的青铜耒尖抬起一点点,然后如同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般,狠狠砸落!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青铜耒尖砸在布满碎石的硬地上,只留下一个浅坑和几道白色的划痕!巨大的反震力瞬间传递回来,震得四个汉子虎口崩裂,鲜血直流,踉跄着后退,几乎摔倒!
“废物!用力!” 剑卫的鞭子狠狠抽在一个汉子鲜血淋漓的肩膀上!
汉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眼泪混着汗水流下。
石根看着兽皮上自己画出的“高效”图形,再看看眼前这徒劳的景象,一股巨大的悲愤和荒谬感涌上心头。这哪里是农具?这是刑具!是草叶用来榨干他们最后一丝血肉的刑具!
“换!换石锄!磨尖了挖!” 石根绝望地嘶吼着,又展开另一张兽皮。
一群老弱妇孺,包括瘦小的穗,拿起那些按照“全书”记载、被反复磨砺过的石锄,扑向那些荆棘灌木。锋利的石刃砍在坚韧的荆棘藤上,发出“梆梆”的闷响,只能留下浅浅的痕迹。倒刺勾破了她们的手臂和脸颊,鲜血直流。沉重的石锄每一次举起落下,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和痛苦的呻吟。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浸透了她们破旧的衣衫,滴落在滚烫的碎石地上,瞬间蒸发,只留下一点点深色的盐渍。
石根自己也拿起一把沉重的石锄,疯狂地劈砍着面前一丛格外粗壮的荆棘。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双臂如同灌了铅,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剧痛。他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生命如同手中的汗水,正在被这片贪婪的石坡和头顶那轮冷酷的残阳迅速榨干。
穗就在他不远处,小小的身体拖着一把对她来说过于沉重的石锄,艰难地刨挖着碎石。汗水将她枯黄的头发粘在额头上,小脸煞白,嘴唇干裂起皮。她每一次举起石锄,瘦弱的身体都剧烈地摇晃一下,仿佛随时会倒下。突然,她脚下一滑,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
“啊!” 穗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猛地向前扑倒!
“穗!” 石根目眦欲裂,丢下石锄就想冲过去!
但还是晚了!
“噗嗤!”
穗扑倒的身体,正好撞在她自己刚刚刨挖出的、一块异常锋利的、如同刀片般的黑色燧石断面上!锋利的石刃瞬间刺破了她单薄的麻衣和腹部脆弱的皮肤!
“呃……” 穗小小的身体猛地一僵!剧痛让她瞬间失声!她低下头,看着腹部那迅速扩大的、暗红的血渍,眼中充满了茫然和难以置信的惊恐。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身体流下,滴落在滚烫的碎石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穗——!” 石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扑到孙女身边,用颤抖的枯手死死捂住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粘稠温热的血液瞬间染红了他的手掌,顺着他枯瘦的手臂流淌!
“阿爷……疼……穗好疼……” 穗小小的身体在石根怀里剧烈地抽搐着,眼神迅速涣散,声音微弱如同蚊蚋。
石根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混合着汗水、血水,滴落在孙女苍白的小脸上。他想喊救命,想求剑卫开恩,但喉咙如同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泣声。
周围的劳作瞬间停滞了。所有老弱都惊恐地看着这一幕,眼中充满了兔死狐悲的绝望。剑卫冷漠地扫了一眼,鞭子在空中虚抽一记,发出刺耳的尖啸:“看什么看!继续干活!想一起进‘墨鼎’吗?!”
石根抱着气息越来越微弱、身体渐渐冰冷的孙女,枯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他看着怀中孙女那张失去血色的小脸,又看向地上那张浸满了自己和孙女汗水的兽皮“农具全书”。那上面扭曲的农具图形,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变成了一个个狰狞的、吸食人血的魔鬼!
就在这极致的绝望和悲愤之中——
石根那只沾满了孙女鲜血的枯手,无意识地按在了兽皮上!按在了那柄他亲手画下的、锈迹斑斑的青铜镰刀图形之上!
“嗡——!!!”
一声狂暴到撕裂灵魂的电子噪音,伴随着大型谷物联合收割机引擎的恐怖轰鸣、金属链条和齿轮高速转动的刺耳摩擦声、以及谷物被瞬间粉碎脱粒的“咔嚓”爆响,毫无征兆地在石根濒临崩溃的意识深处炸开!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悲恸!
眼前的景象——怀中孙女冰冷的身体、腹部涌出的鲜血、绝望的族人、冷漠的剑卫、贫瘠的石坡、兽皮上扭曲的农具图形——猛地扭曲、撕裂!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撕碎的画卷!
取而代之的,是那片他从未见过、却带着终极荒诞与冰冷的景象:
巨大、惨白、刺目的冷光空间!一排排、一层层,由冰冷不锈钢构成的巨大冷藏柜,如同沉默的钢铁墓碑森林!
他的“视线”被无形的力量猛地拉近!瞬间穿透了厚重的、凝结着厚厚白霜的玻璃柜门!
柜内!惨白的冷光下!一层层锃亮的金属搁架上!
巨大的透明方形器皿内,盛放着的……依旧是无数个赤裸的、被剥去一切衣物的“秦霄”!每一个都保持着凝固的惊恐表情,皮肤灰白,凝结着厚厚的白霜!胸膛中央,那柄闪烁着冰冷青铜光泽的噬魂邪剑深深没入心脏!
然而,这一次,景象发生了更加令人灵魂冻结的变化!
在那些“秦霄”赤裸躯体的手中!
赫然紧握着一件件……巨大、冰冷、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造型复杂到无法理解的……农具!有带着无数旋转利齿的、如同钢铁怪兽口器般的收割装置;有连接着复杂管道和巨大金属轮盘的、如同蜈蚣骨架般的翻耕器械;还有如同巨大昆虫复眼般的、散发着红光的、冰冷的监测探头!
这些现代农具的金属表面上,无一例外,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痂般的……锈迹!锈迹之下,隐约可见扭曲的、痛苦挣扎的人形浮雕!仿佛有无数的亡魂被浇筑、被碾压进了这冰冷的金属之中!
更恐怖的是,在每一个“秦霄”被冰封的、凝固着痛苦与茫然的瞳孔深处!
倒映出的……不再是漏壶、旗杆或其它!
正是……一张巨大、粗糙、浸满了暗红汗渍与新鲜血迹的……原始兽皮!兽皮之上,画满了扭曲的、如同受难图般的原始农具图形!
一股混合着石坡上浓烈的血腥味、兽皮鞣制的防腐药味、汗水的咸腥、冷藏库的极致冰寒、以及“自身”被冰封在农具锈迹血痂中的终极绝望感的冰冷气息,如同亿万根烧红的毒针,狠狠刺入石根(秦霄)濒临崩溃的意识!这股气息,与他怀中孙女冰冷的身体、腹部的剧痛、兽皮上扭曲的图形、以及那口翻滚的“墨鼎”,形成了最惨烈、最荒诞、也最令人窒息的终极共振!
“噗——!”
石根枯槁的身体猛地向前一倾!一大口滚烫的、混合着食物残渣和胆汁的暗红污血,如同喷泉般从他口中狂喷而出!鲜血如同雨点般溅射在怀中孙女苍白冰冷的小脸上,溅射在身下那张浸满汗与血的兽皮“农具全书”上!
他浑浊的老眼猛地瞪圆!瞳孔深处,倒映着孙女惨白染血的小脸和兽皮上那狰狞的农具图形,意识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