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场死寂。只有陶土釜里粘稠液体翻滚的“咕嘟”声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如同死神的低语。
土根麻木地站在人群边缘,背上的鞭痕还在隐隐作痛,手中那张染血的树皮“农具志”被他下意识地紧紧攥着,仿佛那是唯一的支撑。骨筹那冰冷精准的记账声,如同无数根冰针,刺入他混乱的意识。
“嗡——!”
大型服务器机房里风扇的恐怖轰鸣、硬盘读写数据时密集的“咔哒”声、以及股市行情电子屏上数字疯狂跳动的、毫无感情的嘀嗒声,猛地在他意识深处炸开!
眼前的景象——骨筹刻下的蝌蚪符号、代表生命的细小刻痕、老奴隶被拖拽时绝望的脸、翻滚着恶臭液体的陶釜——瞬间扭曲!如同被无形的数据流冲垮!
取而代之的,依旧是那片冰冷刺骨的巨大冷藏库!
但这一次,景象更加具体而诡异!
他的“视线”被猛地拉近!穿透厚厚的、凝结着白霜的玻璃柜门!
柜内!惨白的冷光下!
无数个赤裸的“秦霄”冰雕之中,夹杂着几个形态扭曲、被冻僵的“骨筹”!他们同样胸膛插着青铜邪剑,深陷的眼窝死死盯着前方,枯槁的双手保持着捧握的姿势!
而在他们捧起的双手上方,悬浮着的……并非光滑的木板“算盘”!
赫然是……一台台闪烁着幽蓝冷光、布满复杂按键和微型荧光屏的……原始电子计算器!以及一卷卷缓缓旋转、发出细微磁带摩擦声的……老式数据磁带!
这些现代计算设备的塑料外壳上,同样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痂般的锈迹!锈迹之下,隐约可见无数个扭曲的、被抽象成数字符号的痛苦人形!仿佛无数的血泪账目被压缩、被编码进了这冰冷的塑料之中!
更恐怖的是,在每一个被冰封的“骨筹”和“秦霄”的瞳孔深处!
倒映出的……不再是树皮图谱!而是……骨筹手中那块光滑如镜、却浸满血污、刻满蝌蚪符号的原始“算盘”木板!木板上每一个符号,都仿佛在滴着血!如同最原始的“血泪账本”!
一股混合着货场里浓烈的霉烂味、兽皮腥臊、陶釜恶臭、老奴隶的汗酸与恐惧、冷藏库的极致冰寒、以及“自身”被冰封在数据血锈中的终极荒诞感的冰冷气息,如同亿万条冰冷的毒蛇,狠狠噬咬着土根(秦霄)濒临崩溃的神经!这股气息,与他手中染血的农具志、与骨筹冰冷的记账声、与那口翻滚的陶釜,形成了最惨烈、最荒诞、也最令人窒息的终极共振!
“下一个。” 骨筹冰冷的声音将土根从幻象的撕裂感中拉回现实。他深陷的眼窝扫过人群,枯槁的手指指向一个紧紧抱着一个两三岁幼儿的年轻女奴。那幼儿面黄肌瘦,呼吸微弱,显然已经病入膏肓。女奴枯瘦的脸上只剩下绝望的麻木,她下意识地将怀中病儿抱得更紧。
“你,阿禾。” 骨筹的声音毫无起伏,“负责看管东三号谷仓的霉粮。去年秋收后,入库霉粮多少?被鼠啃虫蛀多少?被‘耗子’(指监工头目)强行‘借’走多少?被你……偷走多少?” 他的骨针,悬停在“算盘”木板上代表“粮食损耗”的区域。
阿禾浑身剧震,抱着病儿的手臂猛地收紧。孩子被勒得发出一声微弱的、如同猫叫般的呻吟。她枯槁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偷粮?为了怀里这个快要饿死的孩子!她只偷过一点点,一点点发霉的、连老鼠都不吃的谷糠!那点东西,连塞牙缝都不够!
骨筹深陷的眼窝如同两口枯井,静静地看着阿禾的恐惧。他手中的骨针,缓缓移向“算盘”木板一个代表“偷窃”的特殊符号区域。旁边的监工,已经狞笑着握住了腰间的石匕,目光在阿禾和她怀中的病儿之间逡巡,似乎在考虑从哪里下刀更“节省”。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阿禾。她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孩子,又看看骨筹那冰冷无情的骨针和监工手中闪着寒光的石匕,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大人!大人开恩啊!” 阿禾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音嘶哑绝望,“是我偷的!都是我偷的!跟我孩子无关!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孩子!要熬……熬我的脑髓……就拿去!全拿去!只求你们……给孩子一条活路……” 她一边哭喊,一边疯狂地磕头,额头上迅速渗出鲜血,混合着泥土和泪水,糊满了她枯槁的脸。
骨筹面无表情,手中的骨针已经悬停在那个代表“偷窃”的符号上,准备刻下新的记录——一条人命,或者两条?这取决于草叶的意志和王庭的“损耗”指标。
就在这死寂的绝望时刻!
“不……是……这……样……算……的……”
一个沙哑、干涩、如同砂轮摩擦石头的声音,突兀地在死寂的货场响起!
所有人,包括高台上眼神空洞的草叶和准备落针的骨筹,都猛地转头!
声音的来源,是角落里的土根!
他枯槁的身体挺直了些许,浑浊的老眼不再是完全的麻木,里面翻滚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有农奴土根目睹麦芽惨死的巨大悲恸,有被鞭笞的痛苦,有冷藏库幻象冲击带来的极致冰冷和混乱,还有一种……仿佛来自灵魂深处、被这血腥记账彻底点燃的、冰冷到极点的愤怒!
他死死攥着手中那张染血的树皮“农具志”,枯槁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他的视线,没有看哭嚎的阿禾,也没有看骨筹的算盘,而是死死盯着货场角落里那堆散发着霉烂气息的谷物!盯着那些粗糙的陶罐!盯着骨筹算盘木板上代表不同物品的、扭曲的蝌蚪符号!
“粮……是……粮……”
“……皮……是……皮……”
“……盐……是……盐……”
土根的声音艰涩无比,仿佛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深处抠出来,带着血沫的气息。他枯槁的手指,颤抖地指向那堆霉烂的谷物,又指向几张破旧的兽皮,再指向角落里一小袋粗盐。
“……不……一……样……”
“……怎……么……能……用……一……个……‘蝌……蚪’……记……?”
他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骨筹手中光滑的木板!
“……你……的……‘算……盘’……”
“……乱……得……像……一……锅……蛆!”
“……损……耗……”
土根枯槁的手指,猛地指向跪在地上哭嚎的阿禾,又指向她怀中气息奄奄的病儿,最后指向那口翻滚着恶臭粘液的恐怖陶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冰冷质问:
“……损……耗……的……是……粮……”
“……还……是……命?”
“……命……又……该……用……哪……个……蝌……蚪……记?”
“……该……刻……在……哪……一……行?”
“……这……样……乱……刻……”
“……熬……干……所……有……人……的……脑……髓……”
“……也……熬……不……出……一……本……真……正……的……账!”
土根枯槁的身体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他猛地将手中那张染血的树皮“农具志”狠狠拍在冰冷的地面上!树皮上,麦芽的鲜血和他喷出的污血早已干涸,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令人心悸的黑褐色。那上面扭曲的农具图形和冰冷的死亡记录,在血迹的浸染下,显得更加狰狞。
他枯槁的手指,沾着地上冰冷的泥灰,用尽全身力气,在那张染血的树皮背面——那片代表着他毕生劳作血汗、也浸透了他孙女生命的载体上——疯狂地划拉着!
划出的,不再是田垄或农具!
而是一个个……由冰冷直线和直角构成的、方方正正的……格子!
他在分栏!他在划界!
他在试图用这染血的树皮,用这原始的材料,画出一种截然不同的、冰冷而清晰的框架!去框定那堆混乱的霉粮、破皮、粗盐!去框定骨筹算盘上那些扭曲的、代表不同物品和生命的蝌蚪符号!去框定那无法用单一符号衡量的“损耗”!
每一个格子,都仿佛带着冷藏库里服务器的冰冷秩序感,又浸透着石坡上麦芽鲜血的温热和绝望!每一个直角,都如同联合收割机无情的钢铁棱角,又烙印着原始农奴被碾碎的命运!
“账……要……这……样……画……”
“……才……不……会……乱……”
“……才……算……得……清……”
土根沙哑的声音在死寂的货场回荡,充满了混乱、冰冷、痛苦,还有一种令骨筹深陷眼窝中第一次出现剧烈波动的……终极荒诞!
高台上,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草叶,浑浊的赤红眼窝中,那两点毒焰猛地一跳!
他手中那柄一直沉寂的噬魂邪剑,剑身暗红的纹路毫无征兆地剧烈搏动起来!赤芒暴涨!一股贪婪、混乱、却又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新鲜灵魂波动的邪力,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猛地锁定了货场角落里那个枯槁的、正在用血污树皮画着冰冷格子的老农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