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走到粟米袋前,眼睛死死盯着那金黄颗粒,喉头剧烈滚动。她看了看怀中的婴儿,又看了看手边的男孩,眼神空洞而绝望。商队首领努了努嘴,示意她要换哪个。
妇人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她最终缓缓地,将手边那个稍微大一点、更能记住痛苦、也更耗粮食的男孩,轻轻地向前推了推。
男孩惊恐地回头,尖叫着母亲!但妇人已经猛地转过身,一把抢过递来的一小袋粟米,死死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又像是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她不敢回头再看一眼,跌跌撞撞地跑回窝棚区,身后是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商队人粗暴的拉扯声。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绝望如同瘟疫般蔓延。每一个走向交易点的母亲,都仿佛走向刑场。她们的眼神是死的,心是碎的。有的选择了用稍大的孩子换取更多一点的粮食,希望能养活更幼小的。有的则狠心交出了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或许是因为婴儿更难养活,或许是因为那哭声时刻剜着她的心,不如早早结束这痛苦。
交换的过程沉默而迅速,除了孩子们惊恐的哭叫和母亲们压抑的、如同野兽哀鸣般的啜泣,几乎没有多余的声音。那金黄的粟米,此刻在众人眼中,不再是食物,而是流淌着鲜血和眼泪的恶魔果实。
白苏站在远处,脸色苍白如纸,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掐进了掌心。她聪明的头脑能理解这是最冰冷残酷的生存权衡,但情感上却感到一阵阵剧烈的恶心和眩晕。她看到秦霄也被带到了附近,他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身体微微发抖,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仿佛在质问什么,又像是在背诵某些冰冷的数据。
……生存理性…资源优化配置… …极限环境下的伦理崩溃… …母性本能与社会性生存的悖论… …交易…人口贸易… …错误…全是错误…
他的头痛再次袭来,比以往更加猛烈,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在颅内炸开。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关于人性和道德的碎片,与眼前血淋淋的现实发生着惨烈的碰撞。
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约莫两岁的孩子,在交易点前徘徊了许久。孩子因为饥饿在她怀里微弱地哭泣着,小脑袋无力地靠在她肩上。她看着那粟米,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又低头看看孩子稚嫩的脸庞,泪水无声滑落。
最终,她发出一声如同心肝被撕裂般的哀嚎,猛地转身,抱着孩子踉跄地逃回了窝棚,放弃了交换。她选择了与孩子一同饿死,也不愿承受这剜心之痛。
她的选择,比那些完成了交换的母亲,更加深刻地刺痛了所有目睹者的心。
几袋粟米很快换来了十几个面黄肌瘦、哭泣不止的孩子。商队首领满意地点点头,命人将孩子们像牲畜一样拴起来,准备带走。他们得到了货物,而熊部落得到了一点延续残酷统治的资本。
交易结束,商队迅速离开,仿佛多留一刻都会沾染上这里的绝望。那几袋换来的粟米被运回部落仓库,它们沉重得仿佛浸透了鲜血和眼泪。
窝棚区里,死一般的寂静。换回粮食的母亲们,蜷缩在角落里,死死抱着那袋粟米,眼神空洞,没有任何喜悦,只有无尽的罪恶和麻木。没有交换的母亲,则抱着孩子,默默流泪,等待着不知何时降临的死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比饥饿更加可怕的气味——那是人性被彻底碾碎后,散发出的绝望与腐朽的气息。
白苏走到那个最终放弃交换、抱着孩子等死的年轻母亲窝棚前,默默放下自己省下来的那一小块麸皮饼。她什么也没说,也无法说出任何安慰的话语。
她抬头望向秦霄的方向,看到他正双手抱头,痛苦地蜷缩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饥儿换粟。 母亲抉择。 剜心之痛。 在这一刻,所谓的王权、武力、智慧,在最原始的生存和人性悲剧面前,都显得如此丑陋和苍白。文明的基石,从未如此冰冷而血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