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座鹰扬军的心脏之城,却并未因严寒而沉寂,反而因各方大员、封疆大吏的陆续归来,涌动着一股不同于往年的、引而不发的热流。
权力的中枢,正在酝酿一场关乎国本与未来的深刻变革。
马蹄声踏碎官道的冰凌,洛天术风尘仆仆地从天阳城前线归来。
他并未多做停歇,径直入王府向严星楚述职。
汇报完前线军务、西夏动向以及天阳城防事宜后,他话锋微转,语气沉静却带着分量:
“王上,如今我军东抚海疆,北镇东牟,西破西夏兵锋,南并天狼、广靖。疆域之广,带甲之精,民心之附,远非昔日割据一方可比。臣一路行来,见辖境内百姓渐安,商路初通,此皆王上德政所致。然……臣观各方文书往来,乃至与诸将言谈,仍沿用前朝‘兴安’年号,窃以为,于内于外,名实之间,已有未协。”
严星楚坐于案后,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并未立即回应。
但他知,洛天术的提议是要改元。
洛天术深知此事体大,见王上沉吟,便不再多言,行礼告退。
他知道改元之事,不可能因他一人提议而成,是需要更多的人和时间来推动。
接下来的两日,洛天术并未闲着。
他先后密会了张全、周兴礼,又与已经回到归宁城的邵经,田进,陈漆、李章等军方核心人员深谈。
共同的认知在核心圈层中迅速凝聚:鹰扬军的体量与格局,已需要一个与之匹配的全新法统象征。
改元,势在必行。
腊月二十五,夜。
一场仅限于鹰扬军最原始核心班底的小范围密议,在监察司洛天术的书房内进行。
与会者包括洛天术、张全、邵经、田进、陈漆、李章、周兴礼、唐展、王东元以及刚刚从洛北口到的陶玖,归宁城知府朱威。
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却驱不散众人脸上的凝重与眼眸中的热切。
洛天术作为发起者,首先阐述了改元的必要性:“诸位,王上称王,是第一步,凝聚了我等老兄弟之心。然如今,疆域倍增,贤才来归,仅以王号统御,已显局促。改元,非为虚名,实乃定鼎之声,立国之基。对内,可明志向,聚人心,让将士百姓知所效命,非为一隅之安,而为天下之争;对外,可正名分,慑不臣,宣告旧时代已矣,新时代由我鹰扬开启!”
张全捻须补充,从文治角度切入:“唐山长曾言,‘王正月,大一统也’。正朔之变,乃政权更迭之首务。我鹰扬政令清明,劝课农桑,兴办教育,皆为新朝气象。沿用旧历,如同身着旧朝官服而行新朝政令,名不正则言不顺。且如今四方士子投效,皆慕王上之英明,鹰扬之朝气,当以新元昭示,方能尽揽天下英才之心。”
邵经言简意赅:“军中盼此久矣!将士用命,求的是封妻荫子,更是青史留名!用一个苟延残喘的朝廷年号,弟兄们心里都憋着一股气。王上,当立新元,让全军知道,我们打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将刻上属于我们自己的印记!”
田进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我同意,征战多年,多少好儿郎血染沙场,我们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我们需要一个崭新的开始,一个配得上他们牺牲的时代名号。”
陈漆也想说几句,但发现自己要说的被田进说了,最后只得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章抚须颔首:“我观天下大势,已过半矣。当此之时,正需王者振臂一呼,定鼎乾坤。改元,正当其时!”
周兴礼、唐展、王东元、陶玖等人亦纷纷从礼法、教化、监察、财政、商事等角度,陈述利害,一致认为改元是鹰扬政权走向成熟的必然一步。
最终,众人公推由洛天术、张全、邵经为首,联名起草奏章,于次日正式向严星楚上书,恳请于来年正月初一改元。
次日清晨。
庄严的议事厅内,洛天术与张全代表众臣,将联名奏书恭敬呈上。严星楚展开奏书,细细阅览。
奏章文辞恳切,逻辑缜密,从武功、文治、军心、民心多个层面论证了改元的必要性与紧迫性。
然而,览毕之后,严星楚并未如众人期盼般立刻应允。
他将奏章轻轻合拢,置于案上,目光扫过下方屏息以待的臣子,声音平和,却带着主君特有的审慎与沉稳:
“诸位之心,所陈之理,本王皆已深知。此议关系重大,正因为其重,更需慎之又慎。”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称王,各方势力或可视作乱世常态,名号虽僭,尚在其预料与容忍之内。可一旦改元,便是昭告天下,我严星楚要改朔,重塑乾坤。此讯一出,西夏、东牟,乃至那些仍在摇摆的势力,会如何反应?是否会感到芒刺在背,从而摒弃前嫌,联手对我军?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时大张旗鼓,是否会过早树敌,将尚未完全稳固的我鹰扬,推至风口浪尖?此事……容我再思,不必急于一时。”
严星楚这番顾虑,合情合理,也表达了他并非不愿,而是在权衡最佳的时机与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洛天术与张全对视一眼,知道首次劝进未能成功,但王上并未彻底否决,留下了转圜空间。
二人领命告退,心中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是夜,严星楚回到王府后院,眉宇间仍带着思虑的痕迹。
洛青依见他神情,便知白日议事定有波澜。
她柔声问道:“夫君为何事所扰?可是天术哥他们提出了什么难以决断的议案?”
严星楚在炭盆边坐下,将改元之议与自己的顾虑和盘托出。
末了,他轻叹一声:“青依,称王是势之所迫,亦是当时凝聚内部之必需,他们尚能理解。但这改元……意义截然不同。这就像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我严星楚不再满足于裂土封王,而是要争做那天下之主。这会彻底打破现有的微妙平衡,恐引群起而攻之。”
洛青依静静地听完,忽然莞尔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调侃,却又直指核心:“我的王爷,你既已开府建衙,走出了称王这一步,为何在‘正名’这事上,反倒矜持起来了?当初称王时,可未见你这般瞻前顾后。”
严星楚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称王,尚在旧框架内博弈。改元,则是自立框架,另起炉灶。这如同下棋,突然宣布要换棋盘、改规则,对手岂能坐视?”
“夫君所虑,是外力反噬,怕成为众矢之的。”洛青依收敛笑意,声音清晰而柔和,“可你是否想过,陈近之、赵南风两位老帅,他们这等宦海浮沉数十载的人杰,为何为毅然举军来投?仅仅是因为我鹰扬兵锋强盛,挡了他们的路吗?妾身以为,绝非如此。”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中积雪在月色下反射的微光,娓娓道来:“他们赌的,是你严星楚的未来。他们洞察时势,深知旧朝已朽,天下终将易主。他们权衡的,是谁能真正结束这乱世,开创一个足以让他们也能名留青史的新朝。在他们眼里,你就是这个人。若你此时在‘正名’之举上犹豫退缩,反而会让他们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人,是否押错了注。”
她转回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严星楚:“再看我内部,无数将士文臣,元从旧部,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求的难道只是一隅的安稳富贵?不,他们需要一面更鲜明的旗帜,一个更清晰的宏图,一个足以让他们为之奋斗终生的伟大目标!改元,正是这定鼎之声,这是在告诉鹰扬上下所有人,你严星楚的目标从未改变,还将坚定不移地前行,直至那至尊之位!此举不仅是示于外敌,更是安于内部,明志于天下。万不可让追随者在猜测中等待,令热血渐凉。必须让他们清晰地知道,他们效忠的,是一位志在天下的雄主,而非偏安一方的藩王。”
严星楚默然不语,他知道洛青依说得不错。
他也并非没有雄心,正因目标宏大,才更需如履薄冰。
洛青依走近,语气愈发坚定:“你的担忧不无道理,树大招风。然既已内心决意要承受那至尊冠冕之重,便需坦然面对随之而来的一切风雨。犹豫与退缩,不会让敌人心生怜悯,只会让盟友心生疑虑。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此刻,正是需要你展现魄力与决断,引领所有人跨越这道门槛的关键时刻!”
这一夜,严星楚辗转反侧。
洛青依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与他自身对天下大势的剖析相互碰撞。
开创新朝、革除积弊,是他深埋心底的夙愿。
但作为一方统帅,他必须权衡利弊,这份理想与现实、雄心与谨慎的交织,让他内心经历了深刻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