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宁城王府。
书房内,炭火早已撤去,取而代之的是窗外渐暖的春风。
但室内的气氛,却比严星楚刚刚批阅完的黑山谷战报还要凝重几分。
案上的舆图上,西南的黑山谷被朱笔画了一个醒目的红圈,旁边注着蝇头小字:“龚大旭重伤,柳桑战死,损兵逾两万。”
而在东南沿海,开南城的位置,被一枚新铸的“昭楚通宝”银元压住,微微反光。
严星楚背对舆图,手中摩挲着另一枚银元。
这是陶玖和蔡深呈上的新钱样,背面是展翅雄鹰,正面是“昭楚元年”四个楷字,边缘还有细微的齿轮纹。
冰凉的金属触感,似乎能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王上,张全大人、邵经大人、周兴礼大人到了。”史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刻意放轻。
“请。”
三位重臣鱼贯而入,行礼后各自在早已备好的椅子上落座。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紧绷感,三人都清楚,今日召见,绝非寻常议事。
“李章的折子,你们都看过了。”严星楚没有转身,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只是将手中银元轻轻放在紫檀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说说吧。”
邵经性子最急,率先开口,声音里压着沉痛和怒火:“王上,黑山谷一役,皆因陈仲那狗贼勾结西夏,设伏偷袭!此仇不共戴天!然……臣也不得不直言,经此一挫,我军在西南已显疲态。陈仲与西夏联手,兵力占据上风,且据险固守。若急切间大举征讨,恐正堕其彀中,陷入泥潭。西南之事,非一战可定,须做长远计较,稳扎稳打。”
周兴礼随即接口:“邵大人所言在理。魏若白老谋深算,陈仲亦是心机深沉之辈,此番联手,所图非小。然,臣以为,祸福相依。经黑山谷之围,梁庄、秦昌二人及其麾下残部,已与我军生死与共。全伏江弑帅诬友,陈仲勾结西夏戕害同袍,西南人心,尤其是狮威军、汉川军旧部心中,孰是孰非,已渐分明。这于我军而言,是道义之利。只是……”
他略一停顿,“我军以往对西南渗透不足,根基不深,情报耳目皆不如在武朔、归宁等地得心应手。当务之急,确需暂缓攻势,深耕细作,理清脉络,再图后举。”
严星楚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一直捻须沉思的张全身上:“张卿,你怎么看?”
张全抬起头,眉头微锁:“两位大人所言,俱是谋国之道,西南确需从长计议。但臣所虑者,不在陈仲,而在秦帅与梁少帅。”
他见严星楚目光投来,继续道:“秦昌将军性情刚烈,此番蒙受奇冤,梁帅又护他惨死,基业尽丧,心中悲愤可想而知。梁庄少帅骤失慈父,又亲历黑山谷死劫,此等血仇,日夜煎熬。他二人皆是有血性的统兵之将,如今暂栖我军翼下,若久不见我军有复仇之举,恐其心焦躁,或生变故,甚至可能被仇恨驱使,擅自动兵,反为陈仲所乘。”
严星楚微微颔首,这正是他心中所虑之一。
他走回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那枚昭楚通宝,沉吟片刻,道:“张卿所虑甚是。秦帅与梁少帅,皆是忠义之士,不可寒了其心,亦不可任其冲动。”
他看向周兴礼:“周卿,以本王名义,正式邀请秦帅、梁少帅前来归宁一晤。言明本王愿与他们共商西南大计,为梁帅雪冤,助秦帅正名。时间……定在半月之后。”
“臣明白。”周兴礼应下。
他清楚,这半月既是给秦昌、梁庄养伤,也是给归宁城、给王上时间,更深入地研判西南错综复杂的局势,并协调内部可能存在的不同声音。同时,磐石城的王生,也需要这半月去探听更核心的动静。
“邵经。”严星楚目光转向这位军方重臣。
“末将在!”
“给向怀东和黄卫传令:接纳张丘将军进入贡洛城境内,一切粮秣军需,由贡洛城全力供应,务必妥善安置。同时,命向怀东、黄卫密切注意陈仲动向。若陈仲敢出兵北上,威胁狮威军根基三河城,则贡洛城守军须在南线积极动作,或佯攻,或袭扰,务必牵制其兵力,减轻三河城压力,助张丘稳定后方。”
“是!末将立刻去办!”邵经领命。
这道命令,意味着鹰扬军虽暂缓大规模进攻,但绝不会坐视陈仲吞并狮威军残余势力,西南的较量,将从明面的大军厮杀,转入更复杂的地缘博弈和区域牵制。
周兴礼与邵经领命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严星楚与张全两人。
严星楚看向张全:“张卿,陶玖上书,建议在开南正式开埠,设立市舶司,专司海洋贸易,此事你内政司是何看法?”
张全神情严肃:“回王上,此事陶大人臣通过气。臣仔细思量,以为开埠设司,利大于弊。其一,可规范化海贸,征收关税,是一笔可观且稳定的财源,对我军未来用兵、施政皆大有裨益。其二,能吸引四方海商,繁荣开南乃至整个东南沿海,货物其流,则民生可富。其三,通过市舶司,可有效管理船舶进出,稽查货物,于防奸、防盗、防谍皆有好处。”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谨慎:“只是,王上,此事投入巨大。港口扩建、码头修筑、衙署设立、巡海水师扩充、相关官吏招募培养……无一不要钱粮。眼下西南战事方歇,损失颇重,抚恤、赏赐、补员皆需巨资,东牟、西夏虎视眈眈,北境、中部亦需维持重兵。此时若再大兴土木于开南,臣恐国库难以支撑。”
严星楚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你所虑,亦是本王所忧。开埠之利,长远可见。但眼前之难,亦是实情。更有一层……”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划过漫长的海岸线:“自前朝因海盗肆虐,便已锁海,至今已有百余年。而如今海上,不仅零星海盗未靖,更有周迈的残部。一旦开埠,商船云集,若我无力庇护海道安全,非但无利可图,反而可能引狼入室,商民受损,威信扫地。到时,恐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张全默默点头。
他是东南人,深知海洋的诱惑与危险并存。
严星楚沉默良久,忽然道:“此事……也不能因噎废食。锁海百年,已让我朝与海外诸国渐行渐远,失去了多少机遇。如今我鹰扬新立,志在天下,眼光或当放得更远些。”
他转过身,看向张全:“张卿,你带着内政司,再与陶玖、洛天术详加商议。将开埠可能风险及应对之策,一一列出,做一份切实可行的条陈上来。不必急于求成,但务必思虑周全。”
张全本以为此时会搁置,想不到王上还在再议,眼中不由闪过一丝亮光,立刻起身:“臣遵旨!定当会同陶大人、洛大人仔细筹划。”
“嗯,”严星楚又补充道,“商事牵涉多方,亦可听听周兴礼的意见。至于水师防护、港口守御等军事安排,让邵经也参与进来。集思广益,务求稳妥。”
“是!臣明白,这就去召集各位大人商议。”张全精神一振,知道此事王上并未关闭大门,而是要以更审慎、更全面的方式推进,这让他看到了希望。
张全告退后,书房内重归寂静。
严星楚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在西南与东南来回移动。
一边是未熄的战火与仇恨,一边是浩渺的蓝海与未知的财富。
守成与开拓,复仇与建设,这些沉重的砝码,都需要他这位“昭楚”新朝的开创者,小心翼翼地放进天平。
他再次拿起那枚“昭楚通宝”,银元的边缘在指尖留下清晰的压痕。
“昭楚……”他低声念着这个年号,“昭示天下,以清明治世。这第一步,便如此艰难。但再难,也得走下去。”
磐石城督抚衙门,后院里还隐约能听见婴孩响亮的啼哭。
陈仲换了身常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杯热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那点初为祖父的柔和。
全伏江坐在下首,同样脸上带着笑意,他也当了外公。
“赏赐都发出去了?”陈仲啜了口茶,随意地问着旁边的管家。
“发了。”管家点头,“按大人的吩咐,府里下人、接生的稳婆、还有今日当值的兵将,都加倍给了喜钱。外面也放了鞭炮,百姓都知道大人家添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