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
“陈仲用兵老辣,永山关又是咽喉要地。他既然能料到我军必救三河城,难道就料不到我们会走这条近路?”刘平之指向山道,“这等险地,若设伏兵……”
黄卫沉默片刻:“我也有此虑。但斥候已反复探查,山道附近确无大队人马活动的痕迹。”
刘平之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只得点了点头,但眉宇间的忧虑未散。
巳时过半,前军回报:山道畅通,前军已至中段,斥候未发现异常。
几人也放下了心,张丘大手一挥:“中军跟上!快!”
二万大军开始涌入山道。
因道路狭窄,队伍被拉成了一条蜿蜒的长蛇。马蹄声、脚步声、盔甲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在山林中形成沉闷的回响。
黄卫率领的一万鹰扬军也是中军部分,走在中段靠前的位置。
他骑在马上,目光警惕地扫视周围,但到目前为止,一切平静。
队伍行进到峡谷中段——最狭窄的崎岖地段时,异变骤生。
不是来自前面,也不是来自侧翼,而是来自后方!
“敌袭!后方辎重队遇袭!”
凄厉的警号从队伍尾部传来,瞬间被峡谷放大,传入每个士兵耳中。
张丘脸色大变,厉声喝道:“后军辎重护卫队七千人,迅速阵列!”
但命令传递需要时间,而袭击来得太快太猛。
山道南入口处,约一万天雄军,突然出现在鹰扬军辎重队侧后方!
这些士兵动作迅捷如猿,三人一组,专攻辎重车的轮轴、马匹的腿脚。他们不与人缠斗,只求制造混乱。
“保护粮车!”
“盾牌手上前!”
殿后的七千辎重护卫队仓促应战,但队形已被冲乱。更要命的是,袭击者中近百名臂力惊人的士兵,他们专挑装载火油、箭矢、粮草的车辆投掷火把。
“轰!”
一辆火油车被点燃,爆燃的火焰瞬间吞没了周边三辆大车。黑烟滚滚而起,顺着山道的风向向四周弥漫。
“不要乱!稳住!”张丘在亲兵护卫下试图调转马头回援,但山道太窄,后军、辎重车辆役夫挤作一团,根本转不开身。
就在这时,山道北面方向也传来了喊杀声!
“报——!”一名传令兵快步冲到张丘马前,“将军!黄卫将军传回消息,前面数千敌军出现,三千轻甲兄弟中了敌军设下的深坑陷阱,他在率本部人员前往营救,让将军率其它进入山道的部队,尽快退出山道!”
前后夹击,瓮中捉鳖。
张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直冲天灵盖。
中计了!陈仲不仅没有直接把援兵派进永山关,而是让援兵直接绕了一个大圈子,断他们的后路,同时永山关守兵还出关设置陷阱。
张丘看向后军与敌军在战斗,眼中已有血色。
黄卫比他冷静,知道既然前方已经有陷阱,此时贸然再往前猛冲可能还会持续重伏。
而现在粮草辎重已经受了影响,就算到了永山关,也坚持不住。
张丘不是庸将,立即道:“好!你回禀黄将军,我为他清理后顾之忧,请他一切小心。”
说完深吸一口气,怒吼:“狮威军的弟兄们!向前结阵,盾牌手在前,长枪手次之,弓箭手准备!今天我们要让敌军看看,什么叫困兽之斗!”
黄卫听见北面的喊杀声越来越大,知道刘平之的前部已经出了山道,正在营救轻甲兵。
当他拐过一弯时,视野豁然开朗,但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他看见差不多三里外,出了山道不远,有一块平坝。
而战场并没有发生在平坝,而是经过平坝,继续向北差不多两百步的斜坡草坪位置,那里到处是陷阱坑点。
斜坡上,有敌军冲下,一是对没有落入陷阱的轻甲兵出手,二是居高临下地使用弓弩射击刘平之的救援部队。
而更让他心沉的是,在斜坡之上,约有五百名西南军士兵正在忙碌,他们在搬运捆扎好的滚木、擂石,还有数十架简易的抛石机正在组装!
这才是陈仲真正的杀招!
他没有在最险要的山道设置伏击,避开了斥候重点侦察的地方;而在一目了然的必经山脊设了陷阱,还在山脊上布置了第二道打击力量。
只待从山道中的大军完全出了山谷,开始向斜坡攀爬时,这些滚木擂石就会从天而降!
“将军!”紧随其后的副将朱常印也看到了这一幕,倒吸一口凉气。
黄卫强迫自己冷静。
眼睛不断扫过敌军、跌落陷阱的轻甲兵、还有已经在战斗中的刘平之部队。
“传令,”他手捏拳头,一咬牙,“放弃营救,下令刘平之退兵!”
传令兵迅速下令,鸣金、燃放黑烟退兵。
而就在他们鸣金之时,山上的滚木擂石,轰隆而下!
一个时辰后。
山道南口,张丘和黄卫合兵一处。
汇报战损,代价惨重。
北口战场,轻甲兵三千人,仅不到五百人撤回,该部主将庄理战死;黄卫本部由刘平之率领的五千人救援部队,也折损过半。
而在南口的战场,张丘的狮威军,损失达到三千人。
加上辎重队损失的人手和物资,此战联军总计伤亡近九千人,更重要的是,大部分粮草、火炮、攻城器械被毁,火油箭矢损失殆尽。
而敌军,北口损失最多几百人;南口清点出来的敌军尸骸,也只有一千人。
张丘看着身边浑身浴血、疲惫不堪的将士,一拳砸在身旁折断的旗杆上,虎目含泪,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黄卫默默地为刘平之包扎着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眼神深处闪烁着冰冷的光。
“张将军,”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传令全军,后撤十里,择地扎营。救治伤员,清点剩余物资。”
“我们不打永山关吗?”张丘问,声音里带着不甘。
“打,但不是现在。”黄卫抬头看向张丘,“强攻已无可能。先扎稳营盘,派出斥候,摸清周围每一寸山地、每一条小路。永山关……总有弱点。”
他顿了顿,轻声说,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着北方那座雄关,“陈仲,我们慢慢来。”
就在黄卫和张丘后撤十里到大娄川扎营时。
当日晚间。
贡宁驿馆的院子里,秦昌拄着拐杖慢慢走动。
他听着老猎户张伯从外面听来的零星消息,眉头紧锁。
“盐茶山道……?”秦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外头都这么传,”张伯递过一碗药,“说是中了埋伏,折了好多人,粮草辎重烧了大半。现在退到大娄川扎营了。”
秦昌接过药碗,没喝,只是盯着碗里黑黢黢的药汁。
“陈仲……”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想不到如此深谋。”
“大帅,您说……这仗还能打下去吗?”张伯问得直接。
秦昌沉默了一会儿,把药一口灌下,苦得他咧了咧嘴。
“难。”他吐出这个字,“永山关本就是天险,现在陈仲又有了防备,还占了先手。黄卫和张丘粮草受损,士气受挫,短时间内想啃下这块硬骨头……不容易。”
他拄着拐杖,走到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望着西南方向。
“但也不能不打。”他像是在对张伯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三河城还在围着呢。张丘的根在那儿,梁庄的根也在那儿。不打,人心就散了。”
张伯叹了口气:“那得死多少人……”
秦昌没接话。
他何尝不知道。
打仗就是要死人。他秦昌这些年,手下死的弟兄还少吗?可有些仗,明知道要死人,也得打。
因为退了,死的可能就不只是当兵的,还有后面的百姓,还有……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