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童年时代的记忆。
“父亲大人,如何才能成为一名像您一样受人敬仰的领袖?”
有一次,刚刚结束政治类辅导的索菲亚向坐在对面的克洛德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每位皇女每个礼拜都有段与克洛德单独相处的时间……这是克洛德决定的,专门为未来可能的继承人传授解惑。
那天她刚刚目睹了克洛德结束了为期一个月的帝国的视察返回皇城,整个城邦的人民都为其举行盛大的迎接仪式。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她不禁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克洛德将手里的文件放到一旁,抬起头目光透着一丝失望的看着索菲亚。
“当你问出这个问题时你就已经选择错了方向。”
在索菲亚被训斥的低头时,克洛德的声音里却是带着一丝自豪。
“他们并不是敬仰我,而是畏惧我。”
其实,这一点索菲亚很清楚。
她有一种特别的天赋,即便是父亲大人和教授她知识的教师也不知道的天赋——他总是能敏锐的捕捉到风浪中的违和感。
不同于专注迎接父亲大人的大姐和二姐,她所在意的是隐藏在繁华之后的东西。
那不是发自内心的拥戴,不是孩童仰望英雄的赤诚,更不是臣民对仁君的感恩。
索菲亚站在宫殿的廊柱后,小小的身子隐在阴影里,一双清澈的眼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人群,看清了每一张欢呼面孔下藏不住的东西。
有人高举着花束,手臂却在微微发抖;有人扯着嗓子呐喊,声音里没有半分热忱,只有机械的紧绷。
就连那些站在最前列、本该最忠诚的贵族与官员,脸上的笑容也僵硬得如同雕刻,眼神自始至终不敢与父亲的目光相撞,每一次低头,都带着近乎本能的恭顺与避让。
他们畏惧父亲。
这是一种思维上的敏感……同样也是一种洞察人心的敏锐。
所以这让她本能地去留意他人的看法。
“索菲亚,你要记住,帝王从不需要敬仰,只需要绝对的掌控。”
克洛德的声音如寒冬的钢铁般冰冷。
“敬仰是柔软的、易变的,是民众一时兴起的情绪,是可以被流言撕碎、被利益收买的东西。”
“今天他们为你欢呼,明天就会因为一碗发霉的黑面包、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转而唾骂你、推翻你。”
“而畏惧不同,畏惧刻在骨血里,是面对强权时本能的低头,是无论爱恨都不敢反抗的臣服。”
克洛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脚下这座由他一手攥在掌心的皇城,金色的阳光落在他银灰色的发梢上,却照不进他眼底分毫的寒意。
“所谓领袖,不是去迎合人心,不是去博取爱戴,更不是活在民众的赞美声中。”
“你要做的,是站在所有人之上,斩断私情,抛却软弱,以绝对的理性和铁腕,划定规则。”
“你可以怜悯,但不能心软;你可以宽容,但必须有底线;你可以洞察人心,但绝不能被人心左右。”
索菲亚依旧记得克洛德的身影宽厚到挡住整个窗户照射的阳光,露出阴暗的背影。
“当你不再追求所谓的敬仰,不再渴望成为被簇拥的对象,而是愿意背负所有骂名、承受所有孤独,用铁与血守住这个帝国,让敌人闻风丧胆,让臣民不敢妄动——”
“到那时,你才配站在这个位置,成为一名合格的帝王。”
…………
那就是她要成为的王吗?
不,她不想以恐惧去威慑,也不想以威慑让众人来恐惧自己。
那并不是一名君主真正应该做的。
可现在的她却陷入了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