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宇破除第一重混沌禁制后,没有停留。
寂源无垢剑在他掌中化作一道内敛的寂静锋线,剑意不外放,却始终维持着对周遭一切命魂波动的最低限度裁断。他沿着幽雾缠魂沼内部那条若有若无的“安全流向”继续深入,脚下的沼泽不再粘稠翻涌,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顺从状态,仿佛在无声地为他让路。
四周幽雾层层叠叠,色泽由灰转暗,再由暗转为近乎无光的深紫,雾中偶尔闪过极细微的魂痕残影,那是曾经踏入此地却再也无法离开的存在,被禁锢在沼泽呼吸中的痕迹。空气里没有风,却能感到一种持续的“拉扯感”,仿佛整个空间本身正缓慢向某个未知核心塌陷。
就在秦宇即将踏入前方一处自然形成的拐角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是一种本能的迟疑。
拐角右侧的雾层比其他区域更加稀薄,甚至隐约显露出一条“可行路径”,路径边缘残留着极其隐蔽的逻辑断痕,像是被刻意保留下来的指引线索。若是寻常修者,几乎不可能察觉其中异常,只会顺势踏入。
秦宇抬脚,向右迈出半步。就在这一瞬——
轰!
没有爆鸣,没有能量激荡,甚至连空间震荡都不存在。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爆发,像是整片幽雾缠魂沼在同一刻“睁开了眼睛”。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与牵引,直接作用于他的存在本身。
秦宇只觉周身一轻,脚下的空间骤然失去支点,整个人被硬生生向后拽去。视野在一瞬间发生错位,前方的拐角像被迅速拉远,幽雾在眼前拉成数道模糊的魂影残线。下一息,他已经被强行拉回数丈之外,重新落在方才安全的路径中央。
沼泽表面轻轻起伏了一下,随即恢复死寂。
秦宇稳住身形,瞳孔骤然一缩。不是阵法反噬,不是禁制触发。那股力量……来自幽雾缠魂沼本身。
他缓缓抬头,看向方才那条“右行路径”。在视野被拉回后,那条看似安全的通道已经彻底变了模样——雾层深处浮现出密密麻麻、几乎与空间本身融为一体的逻辑切线,切线交错成一个极其复杂的阵式骨架,只要再踏入半步,命魂便会被瞬间牵引、分解、锁死,连反应的余地都不会留下。
秦宇心头一凛,随即一声低低的冷笑溢出唇角。“果然。”
他终于看清了那被刻意留下的痕迹——并非真正的道路,而是一个极其高明的引导型陷阱。痕迹本身不具备杀伤,却会诱导踏入者主动进入后续的绝杀结构,堪称专门针对高阶存在的“邀请式坟墓”。
秦宇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从那片陷阱区域移开,转而投向脚下的沼泽。“……还好你把我拽回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没有刻意压低,却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更像是一种对等的致意。
幽雾缠魂沼没有回应声音。
但在秦宇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雾层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原本缓慢翻涌的幽雾向内收敛了一寸,危险区域边缘的雾色悄然加深,像是在无声地标记“不可踏入”。与此同时,秦宇脚下的沼泽表面浮现出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浅色涟漪,涟漪并未扩散,而是轻轻一震,随即消散。
那是一种回应。
不是善意的低语,也不是明确的庇护,而是一种极其冷静、极其古老的确认——它承认了秦宇的判断,也接受了他的感谢。
秦宇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转身避开那条被标记为“死亡”的路径,重新沿着幽雾最稳定的流向前行。
他已经可以确定一件事。幽雾缠魂沼,并非单纯的禁区。它在观察他。而某些东西,正在试图绕过它。
秦宇果断选择了左边。但是他只是向左踏出一步。
没有征兆,没有过渡,甚至连空间被撕开的异响都不存在——眼前的世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拧了一下”,视野在一眨眼的时间里发生了整体错位。幽雾、沼泽、灰暗的魂雾边界同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到令人心悸的垂直压迫感。
轰——
水声并非骤然爆发,而是早已存在,只是直到此刻,秦宇才“被允许听见”。
他此时站在一处瀑布之下。
不是山涧瀑布,也不是天河倒灌。那是一道仿佛从“未判之上”垂落的水幕,水流并不湍急,却厚重得不可思议,像整片天地被反复折叠后,再以液态的形式一层层倾覆而下。
瀑布的宽度无法估算,因为两侧边界在视野里不断后退;高度更是无法判断——秦宇仰头望去,视线被不断坠落的水层一层层遮断,哪怕将感知延伸到极限,也只看到无穷无尽的水影在更高处继续垂落,仿佛根本不存在“源头”。
这里像是一面被倒悬的天穹。
瀑布之下并没有深潭,水流在接近地面的瞬间便自然散开,化作漫天水花,却又并不飞溅四散,而是以一种近乎违背常识的方式缓缓坠落,每一滴水珠都像被单独计算过轨迹,精准、安静、冷漠。
秦宇刚站稳,第一批水花便已经落在了他的衣袍之上。
不是泼溅。是“啪嗒”。清晰、可见、毫无误差的水珠,落在外袍的肩线、袖口与胸前。
瀑布在这一刻“认准了他”。第0到第3息。
水珠没有渗入布料。
它们像落在一整块极寒的镜面上,瞬间摊开,化作一层薄到几乎不存在的水膜。水膜没有顺着衣纹滑落,反而牢牢贴附在织物表面,泛着一层不属于现实的冷光。
秦宇低头。水膜之中,映出的不是他的面容。
而是一团尚未分化完成的轮廓——肉色与灰雾交织,边界模糊,像是被强行从某个更原始的阶段拖拽出来的“人形雏态”。它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大致的躯干与头部比例,既像胚胎,又像被打碎后勉强拼凑的人。
那不是倒影。那是“尚未成为任何存在的可能”。
第4到第9息。那团模糊轮廓开始动了。
它在水膜中极其缓慢地转动,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方向。转动的过程没有关节变化,没有肌肉牵引,只是整体形态在灰色水影中轻轻旋转。
当它转到“正面”的一刻,秦宇的神魂本能地绷紧。它没有眼睛。但它“在看他”。
轮廓头部的位置微微凹陷,形成一个极浅的旋涡,旋涡并不吸收光,却让人的注意力无法移开,仿佛一切关于“视线”的定义在这里都失去了意义。
与此同时,秦宇衣袍之上,开始浮现出极细微的水纹脉络。
那不是裂纹,更像胎膜上尚未完全成形的血管。水纹沿着布料逆向流动,方向不是向下,而是——向上,回到瀑布的方向,仿佛衣袍正在被当作某种“回流通道”。
第10到第13息。水膜破了。不是碎裂。是被里面的东西——自己——撕开的。
水影向两侧分离,露出的不是血肉,不是骨骼,而是一整片均匀到令人作呕的混沌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