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在梦中感觉到变动,不满地嘟囔了一声,小脑袋在他颈窝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睡了过去。那份全然的信任和依赖,让李承乾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李逸帮忙拿着大包小包(主要是孩子们买的零食和纪念品),众人轻声进了屋。将孩子们各自安顿回房睡下,李承乾也回到了自己的客房。
洗漱完毕,他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走到书桌前——那里有一盏造型简洁的台灯,和一本李逸准备的、关于这个时代基础常识的图文册子。
他随手翻开,目光却并未聚焦在那些奇特的图片和文字上。
白日的一幕幕,清晰地在脑海中回放。父皇后园垂钓时那句关于“仁政之本”的提点,母后为兕子擦去嘴角奶油时的温柔无奈,长乐对残障坡道的细心留意,青雀捶打面团时的认真,还有兕子攥着星星贴纸、在旋转木马上放声大笑的肆意……
这些画面,与东宫那些庄重的礼仪、繁复的课程、晦涩的奏对、以及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交织碰撞。
一边是鲜活生动的、带着烟火气的“人”之常情,一边是厚重肃穆的、关乎“国”之纲常的太子责任。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摩天轮上,父皇与母后并肩静望窗外的侧影。
那一刻,他们不是君临天下的皇帝与母仪天下的皇后,只是一对带着孩子出游、享受片刻安宁的寻常夫妻。那种静谧与平和,是他在太极宫或立政殿极少见到的。
父皇让他看到的,或许不仅仅是“民间之乐”,更是一种可能性——一种剥离了至高权力光环后,依然真实、温暖、充满情感联结的生活状态。
这种状态,或许能让人在承担那副沉重冠冕时,心底仍保留一块柔软而明亮的所在,记得自己为何而承担,为谁而守护。
窗外月色朦胧,替代了昨夜辉煌的灯火。别墅区一片宁静,只有不知名的夏虫在草丛间低鸣。
李承乾吹熄了,躺回床上,身下的床垫依旧柔软得令人陷落,但与昨夜不同,他心中那片温润的平静之下,似乎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量。
他知道,明日归去,等待他的将是堆积的政务、太傅的考问、以及无数双或期待或审视的眼睛。
他依旧是那个需要谨言慎行、如履薄冰的太子。
但或许,从今往后,当他批阅那些关乎赋税、水利、边关的奏章时,眼前偶尔会闪过波光粼粼的湖面,闪过那些寻常百姓脸上无忧无虑的笑容,闪过兕子攥着星星贴纸满足的睡颜。
这些画面,会提醒他,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文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人,一个个或许也渴望在休沐之日,能携妻带子,于湖畔漫步,于草地嬉戏的家庭。
这份“看见”,或许便是父亲希望他此行获得的最重要的东西。
不是具体的奇技淫巧,不是浮华的享乐之物,而是一种视角,一种情怀,一份将“天下”与“家”、“国”与“人”真正连接起来的感知。
思绪渐渐沉静,睡意如潮水般温柔涌来。在彻底沉入梦乡前,李承乾模糊地想,明日离去前,或许该向逸哥认真道一声谢,感谢他为自己和家人打开了这扇窥见另一个“可能”的窗。
尽管那并非他的世界,但那片“可能”折射出的光,已足够照亮他心中某些未被察觉的角落。
这一夜,他睡得依旧安稳,甚至做了一个模糊却温暖的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景象,只有一片柔和的光晕,和萦绕不去的、家人欢聚的笑语。